第93章 番油
第93章 番油 (第1/2页)隔天,正院的炭盆烧得旺,一屋子人围着坐。大伯、大伯母前几日刚从北边回来,大伯母一进门就嫌炭盆少,又叫人添了两只。爹娘挨着坐,娘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从坐下就没松开过。大哥挨着姜昭坐,膝上还摊着一本账,一进门就合上了。
姜鹤年把信从袖子里掏出来,边角都捂软了,递给姜昭:“你念。”
姜昭拆了封,一展开,先愣了一下。
二哥的字还是那样,粗粗的,一笔是一笔。
可从前满纸溅的墨点子,一个也没了。字排得整整齐齐,也小了一圈。
她把信纸往大哥那边偏了偏,大哥低头一瞧,又抬眼瞧她,没出声。
姜昭清了清嗓子。
“爷爷、爹、娘、大伯、大伯母、大哥、磐哥、蕙姐儿、昭儿、硕哥儿:见字如面。”
“就这几个?”大伯母探过头来,“去年那封,连门房孙伯都写上了!”
“底下还有一行。”姜昭往下看,“陈嬷嬷、李大娘、孙伯,并府中诸位,代问安好。”
“这还差不多。”
“今年边上不太平。入秋以后,朔庭那边几股人马接连过界,我原先的上司调去了东边。我没跟着走,所部并入云中路,归振武军管。”
屋里的笑声小了下去,苏梧手里的帕子捏得更紧了。
“云中路山多,沟多,外头来的人,进了山大半天就转不出来。上头叫我带人去探路,探敌营在哪儿,探他们的粮道往哪边走。
“昭儿那年给我的那只罗盘,这一年派上了大用场。山里起雾起沙,十步之外看不见人,我打开匣子看一眼,往哪边走,心里就有数了。”
大伯母“哎哟”了一声:“昭哥儿给的?什么罗盘?”
“认方向的。”姜昭头也没抬,“二哥走那年给他的。”
“匣子摔裂过一回,玻璃罩子也磕了一道缝,我拿蜡糊上了,针还是准的。昭儿别心疼,它比我结实。
“我探回来的路,是最清楚的。振武军的钤辖亲笔给我批了一句:探事精详,深入不辱。”
姜昭抬起头,冲一屋子人解释:“就是说,二哥探回来的消息又细又准,没给振武军丢脸。”
“这还用你说!”爷爷把扶手一拍,胡子翘得老高。
“有一回,他们抢了一个村子。我带了十几个人绕到他们后头,把他们六千人的粮草断了。援军到了,这一回打起来了。斩首不多,以少胜多。”
姜昭念完这一句,停住了。
从前追一回马贼,二哥能写满一张纸。这一回打了胜仗,就这么一句。
身边的大哥,茶盏端着,没往嘴边送。
屋里静了一会儿。大伯母的眼睛从姜昭脸上转到大哥脸上,又转到苏梧脸上,忽然一拍膝盖,笑着开了口:“哎哟,这孩子,打了胜仗也不知道多写两句,回来叫他自己说,说上三天三夜!”
她亲手端了一盏热茶递到姜昭手边,“昭哥儿,喝口茶,润润嗓子再念。”
姜昭喝了口茶,翻过一页。
“我升官了。”
屋里彻底安静了。
“这一回之后,边上安稳了很多,对方好些年都不敢再闹了。那年在朔州外头给我铜牌的那一位,家里封着侯,今年调回京里,说要带着我一块儿去。年后就动身。”
“入京?”苏梧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帕子都掉在了膝上,“入京,那就不在边上了?”
姜昭点点头,往下念:“娘别哭。京里不打仗。”
苏梧的眼泪已经下来了,一边擦一边笑:“这孩子……他怎么知道我要哭……”
姜知让伸手,在她手背上按了按。
“我比昭儿先进京。我先去替他踩踩点,看看京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等他来了,我领着他去。难吃的,我先替他吃了,就不告诉他了。”
满屋子哄地笑开了。
姜鹤年拍着扶手:“这小子!”
“郑元礼这回跟我一块儿立的功。他留在边上也能升,可他不要,还是要跟着我走。
“前些日子他知道了,那年上元放河灯,我在灯上写了一家子的名字,写了吴小七的名字,没写他,气了好几个时辰。我没理他,他过一会儿自己又好了。”
大伯母笑得直拍大伯的胳膊,拍得大伯往一边躲。爹笑得咳了两声,娘一边擦眼泪一边笑。
姜昭也在笑,念到最后一页,声音低了下来。
“我一根头发也没少。爷爷说的那一条,我记着呢。砥。”
姜鹤年不笑了,伸出手:“给我。”
他把最后那一页凑到眼前看了半晌,哑着嗓子念出一句:“你得活着回来。”
他把信折好,揣回袖子里,按了按。
“他记着。”
散了以后,大伯母拉着娘去后头商量给二哥做几身京里穿的衣裳,说京里不比边上,穿得太素叫人看不起。爹陪着爷爷回了书房。大伯说要去看看栈房的账也走了。
回廊上只剩下姜昭和大哥。
走到东院的月洞门边上,梅树的枝子从墙头上探过来,一朵梅花叫风吹下来,落在大哥的肩上。
姜昭站住了:“大哥。”
姜砚回过头来。
“我担心二哥。”
姜砚伸手把肩上那朵梅花拈下来,在指头间转了转,半天没出声。
“我也是。”
他把那朵花搁在墙头上,转过身来,抬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
“他会没事的。”
这话说得很轻,不像是说给她听的,倒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开春他就进京了。”姜砚看着墙头那朵花,过了一会儿又说,“等你下了场,咱们一家也搬过去。往后,咱们三个又在一处了。”
风一吹,墙头上那朵梅花掉了下去,落在了墙外头。
腊月二十五一过,平江城的年味就一天比一天浓。河沿上挂满了腊肉、酱鸭,桥堍底下支起了写春联的摊子,卖糖粥的担子敲着竹梆从巷口过。
栈房后头那间账房,门却关得严严的。
外头刮着风,两扇木板门叫风推得一开一合,吱呀,吱呀。
姜砚反手插上门闩,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黑釉小罐,搁在桌上:“查了半个月,查出来这么个东西。你先闻闻。”
姜昭拔开塞子。一股味儿冲了出来:先是烟,像灶膛里塞了湿柴。烟底下一层腻腻的油,油里又带一丝腥,像晒久了的鱼干。
她把塞子按了回去:“这是什么?”
“番油。南边番商捎来的,拿海里一种大鱼的脂膏熬的,点灯用。烟大味重,沾上衣裳三五日都散不掉。咱家杂货铺也进了一些,贵又熏人,一年卖不出去几罐。”
“那你查它做什么?”
姜砚压低了声音:“因为买它的,偏偏都是小户。城西织布的,城北挑脚的。番油搁在后头库房,谁来买,都是胡四亲自领进后屋。我叫人在对面茶摊坐了大半个月,好几个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姜昭的眉头拧了起来:“胡四在后屋,倒腾别的东西?私盐?”
“我起先也这么想。”姜砚摇头,“我叫人跟了一个城西的织户,出了铺子直接回家,第二日一早,去米铺把欠了小半年的米钱结了。”
姜昭的手停住了:“大哥,那年接风,三叔离席回来,身上就是这个味儿。”
灯花“噼”地爆了一声。
姜砚冲门外喊了一声:“梁伯。”
栈房的老伙计姓梁,头发白了一大半,背却挺得直。姜砚小时候学盘货就是跟着他,拨错一颗算盘珠子,挨他一回戒尺。
老梁捧着一本册子进来:“番油是胡管家亲自管的,记在他那本订货册子上。可这东西要盘货,我每月照着他那本点数,照咱家的老规矩,誊一份底账留在栈房。”
他把册子推到姜砚跟前,压低了声音:“这本底账,我压在柜子最底下快一年了。账上卖出去一百多斤,库里的罐子一个没少,我早犯嘀咕。可胡管家说,这是三老爷的生意,叫我少问。”
姜昭俯下身去看。一行一行,都是寻常的订货:某巷某家,番油几斤,几时取货。
城北卖豆腐的一户,八斤,腊月二十五取。
城西挑脚的一户,五斤,腊月二十七取。
她往下看了好些行,没看出门道,可一户挑脚的,买五斤番油做什么?
斤数看不出,她就去看日子。
冬月底有几户,腊月初多了几户,腊月中又多了几户,越往后越密,全挤在年关那几日。
买灯油,哪有赶着年关去取的?年关,是讨债的时候。
日子不是取货的日子,是收钱的日子。那斤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