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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备考

第102章 备考 (第2/2页)

“还有蚊子。”郝月娥举起筷子,“我们那儿拿艾草熏,一熏,蚊子就跑了。”
  
  “号舍里熏不得艾草,一熏卷子都熏黄了。”苏梧终于抬起头,“只能缝药包,揣在身上。”
  
  “那就缝药包。”钱惠娘一拍桌子,“艾叶、薄荷、菖蒲,缝成小荷包,住栈房的考生一人送一个,算咱家的人情。”
  
  姜昭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大哥,栈房的床要不照号舍那么宽打?考生住惯了窄的,进了场就不憋屈。”
  
  桌上一愣。
  
  姜砚慢吞吞地夹了一筷子笋:“这主意好。那东院也照这么办,算一间考寓。你也是考生,一住就是大半年,房钱先交了。”
  
  “照号舍那么点宽的床,”姜昭眨了眨眼,“房钱也得照号舍那么宽算,减一大半。”
  
  钱惠娘笑得拿帕子直拍桌子:“听听!还没进贡院,先学会砍价了!”
  
  说笑了一阵,钱惠娘又跟三婶说到席子是用竹篾的好还是灯芯草的好,姜砚和姜知让在算库房改客房要请几个木匠,郝月娥抱着打瞌睡的墩儿,还在跟罗妈妈讨芥菜疙瘩的腌法。
  
  姜昭捧着碗听着,把碗放下,挽起袖子,把钱惠娘面前那盘吃空了的鸡骨头收到一边,顺手给爷爷添了一勺热汤。
  
  散了席,姜知让在回廊拐角叫住她,说傅大人的信腊月二十头上就到了,夹在傅夫人给她娘的信里,没拆,原样搁在她书案上。
  
  信被压在砚台底下。
  
  老师的信,向来半页,末了“知道”两个字,今日这一封展开来,足足两张纸。
  
  “前信已到。年下诸事繁杂,替我向老太爷问安。
  
  “说一件旧事,你看着玩。
  
  “我年轻时在一个县里做县尉。那年衙门里的押司病退,缺出来了。县丞举了他的外甥,主簿举了跟他十几年的老书办。这两人都办得了事。
  
  “可一个用了,往后衙门里的账就是县丞的账;另一个用了就是主簿的账。两边在堂上为这一个缺,争了半个月。
  
  “知县一个也没用,从县学里挑了个年轻生员。家在乡下,没拜过谁的门,县丞、主簿的酒席,一回也没去过。
  
  “那后生字写得端正,账也算得清。进了衙门,见了县丞叫大人,见了主簿也叫大人,两边的话都听,两边的账都不替谁瞒。
  
  “县丞、主簿起先都不服,后来几笔账查下来,谁也抓不着他的错,这才渐渐收了声。
  
  “近来京中无事。明姝问你好。勿念。”
  
  姜昭把信纸摊在灯底下,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老师不说闲话。给山长的信,写井水、写下雨,那是怕说多了,叫山上的人操心;给她的信,从来是功课。这一回,他写了两张纸,写的是一个县衙里的押司。
  
  他不会无缘无故讲一个故事。
  
  前年夏天,老师坐在东院的花厅里,说裴相公致仕以后,朝里两位相公谁也压不倒谁,大理寺那个缺,最后挑了他这个两边都不沾的人去坐。
  
  那是一个缺。
  
  信里这个后生,也是一个缺。可老师特意写了,他没拜过谁的门,两边的酒席一回也没去过。
  
  姜昭的指头停在这一行上。
  
  恩科是给太后贺寿,满天下的读书人都多了一回机会。可要是老师说的意思也在里头,这一科考上来的,兴许就有那么些人,跟这后生一样,家世清白,还没来得及进谁的门。
  
  这样的人,官家可以自己挑。
  
  朝里到底是不是这个光景,她隔着这么远,看不清,老师也没说。她自己呢,商户人家,往上三代都是白身,这些年谁的门也没进过。
  
  那后生先进了县学,也得是手里有真本事,知县才挑得着他。
  
  姜昭把信折好,收进书案底下那只樟木匣子,跟宗副山长给的那叠旧纸压在一起,落了锁,钥匙穿在红绳上,挂回了脖子里。
  
  阿栀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坐在灯底下出神:“您又要熬?”
  
  “不熬了。”姜昭站起来,接过帕子往脸上一捂,热气扑了一脸,“明日除夕,后日初一,我陪爷爷守岁。”
  
  元宵过后,姜知安带着姜磐、郝月娥和墩儿回了北边。姜硕留在平江,钱惠娘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等昭哥儿出了贡院,亲眼看他从那道门里出来。
  
  第二日,姜鹤年把府里的管事、门房、灶上的都叫到了正院。
  
  “从今日起,昭哥儿关起门来念书。”老爷子坐在廊下的圈椅里,拐杖在青砖上点了点,“外头来拜的、送礼的、托人说话的,先到陶管家那儿,一概不往东院递。他屋里的事,有阿栀、阿柏照应,旁人没事别往那边去。”
  
  “昭哥儿爱干净,院子照旧勤扫,可动静要小,别叫扫帚刮得满院子响。”
  
  “是——”一院子人应得震天响。
  
  老爷子眉头一皱,拐杖又一点:“小点声!”
  
  一院子人压着嗓子,又应了一遍。
  
  规矩立下来,苏梧头一个碰了壁。她端着一盅冰糖雪梨走到月洞门口,想了想,把盅子交给阿栀,转身回去,走到回廊上还在笑:“你爷爷这规矩,连我也挡在外头了。”
  
  月底,姜昭两日没出东院。
  
  她在磨《尚书》里讲刑罚的那一篇,前人的注说法打架,她一条条对过去,对到后来,饭也是阿栀端进来吃的。往常到了饭点,她总要去正院陪爷爷吃,这两日正院那张桌上,她的位子空着。
  
  第三日午后,月洞门外头响起了拐杖点地的声音。
  
  陶管家正好在门口,跟阿柏对着东院要添的灯油,一扭头看见老太爷,账本差点脱了手。
  
  “老太爷。”
  
  姜鹤年往门里瞄了一眼:“我进去瞧瞧。”
  
  陶管家的腰弯了下去,脚底下却没挪:“老太爷,您前些日子吩咐过,旁人没事别往东院去。”
  
  “我是旁人?”
  
  “您不是旁人。”陶管家额头上见了汗,“可您吩咐的时候,没说您自个儿除外。”
  
  姜鹤年的胡子动了一下。廊下扫地的老苍头停了扫帚,两个端簸箕的小丫头躲在柱子后头,探着脑袋往这边瞧。
  
  “我不是来瞧他的。”老爷子清了清嗓子,拿拐杖指了指墙头,“我来看梅花。”
  
  陶管家顺着拐杖往上看。东院墙头探出来一枝梅,开得正好。
  
  “老太爷,那枝梅,站在这儿看最全。”陶管家赔着笑,“进了院子叫屋檐挡着,倒看不见了。”
  
  姜鹤年瞅瞅那枝梅,瞅瞅陶管家,又瞅瞅柱子后头那两颗小脑袋,拐杖在青砖上重重点了两下,转身走了。
  
  屋里,姜昭伏在案上,窗子开着一道缝,外头的话一句不落全进了耳朵。她搁下笔,笑了一阵,笑完了,望着窗缝外头那枝梅出了一会儿神。
  
  第二日天不亮,后园的荷花池边上,枯荷梗子上结着一层白霜。
  
  姜昭绕着池子跑完了,扶着栏杆喘气,一回头,池子那头的藤椅里果然坐着一个人,裹着紫貂大氅,捧着一只茶盏,眼睛盯着池子里的枯荷。
  
  她跑过去,在藤椅边上蹲下了:“爷爷,梅花好看么?”
  
  姜鹤年拿眼角瞥了她一下:“站在外头看,最全。”
  
  姜昭憋着笑,从他旁边小几上的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爷爷,那规矩改了吧。外头的人照旧挡着,家里人想来就来。我总不能成天不见人,闷得慌。”
  
  姜鹤年端着茶盏,半天没往嘴边送,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你闷得慌?”
  
  “闷得慌。”
  
  “那就改。”老爷子把茶盏一放,咳了一声,“我是怕你闷坏了,跟我进不进去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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