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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龙门

第103章 龙门 (第2/2页)

“价钱呢?”
  
  “一文没动。”掌柜的拍了拍胸口,“老太爷要知道我借考生的名头涨价,头一个打断我的腿。”
  
  姜昭看着那排红签,笑了:“那等放了榜,落了第的回来,你卖他们什么?”
  
  掌柜的想都没想:“揭了红签,卖他们清心丸。”
  
  排队的书生们都笑了,笑完了,一人揣了一瓶步蟾丸走了。
  
  阿柏抱着纸跟在后头,小声问:“少爷,咱们也揣一瓶?”
  
  “揣它做什么?”
  
  “图个吉利。”
  
  姜昭从柜台上拿起一瓶,在手心里掂了掂,塞进了阿柏怀里:“你替我揣着。”
  
  八月初,批文下来了,提学司的人送到府上。
  
  姜知让当着送文书的人的面,展开来念:“照院试旧例,于龙门内另设一间,由监门官会同医官验看。”
  
  姜鹤年坐在上首,听完长长出了一口气:“医官也在跟前?那好。疹子要是犯了,当场就有人瞧。”他转过脸来,“昭哥儿,号舍里潮,身上要是起了疹子,一定别硬撑,只管叫人。”
  
  “孙儿记着。”
  
  苏梧坐在下首,看着姜知让把那张纸叠起来,揣进袖子,拿手在袖口上按了按。
  
  八月初七的夜里,东院的灯早早就熄了。
  
  考篮搁在外间的桌上,是寻常的竹编考篮,阿柏傍晚收拾了一回,笔墨、干粮、油布、小风炉,都码了进去,盖子一合,扣得严严实实。
  
  姜昭躺在帐子里,听见外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号单搁在哪一层?”是她爹。
  
  “收在外层的夹袋里了,老爷。”阿柏答得很快,“您晌午问过,大少爷傍晚也问过。”
  
  “哦。”姜知让应了一声,“那就好。”
  
  脚步声走了。没多久,又有人来。
  
  “阿柏,老太爷叫我来问,太爷爷那方砚带了没有?”是陶管家。
  
  “带了。”
  
  过了一阵,陶管家又折回来:“老太爷还问,那方砚拿布包了没有,别磕着。”
  
  “……包了。”阿柏的声音听着有点哑。
  
  再过一会儿,是大伯母的嗓门,压也压不低:“阿栀,这件夹衫叫他带着,夜里号舍里凉——”
  
  阿栀的声音不紧不慢:“大太太,夹衫已经带了一件,太太傍晚点过的。再塞,考篮就合不上了。”
  
  “那这包鸭肫——”
  
  “鸭肫留着,等少爷出来吃。”
  
  外间响起考篮盖子掀开、又合上的声音。
  
  姜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翘着,听了几句,后头再说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初八,她醒的时候,窗纸才透出一点灰。
  
  一夜没做梦,身上松快,脑子里清清亮亮的。
  
  她推开门,廊下站着她爹,身上还是昨日那件袍子,眼底下一圈青。大哥在院子里,正拿布条往考篮提梁上缠,缠完了拿手握了握,又缠了一道。灶房那头已经冒了烟,大伯母的嗓门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在骂谁把粥煮糊了底。
  
  “你们……都没睡?”
  
  “睡了。”姜知让答得很快,“刚起。”
  
  姜砚头也没抬:“我也刚起。”
  
  姜昭瞅瞅爹眼底下那圈青,又瞅瞅大哥手里那团缠了好几道的布条,没拆穿。
  
  阿栀把她拉回屋里,关了门。贴身那一层,阿栀缠得仔细,缠完了,从上到下拿手掌按了一遍,再替她穿上中衣、系好带子、套上襕衫。
  
  苏梧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黄杨木梳子。
  
  姜昭在镜台前坐下。苏梧站在她身后,从头顶往下梳。
  
  梳子是旧的,齿缝里还留着一点桂花油的香,姜昭打小用的就是这一把。梳齿从头皮上划过去,轻轻的,梳得很慢。
  
  苏梧把头发拢起来,在头顶挽了个髻,拿簪子别住,手在髻上按了按,又替她把鬓边的碎发往耳后抿。
  
  姜昭从镜子里看过去。苏梧低着头,正把儒巾替她戴上,扶正了,才抬起眼来。镜子里,母女两个对望着,那双眼睛红了一圈。
  
  苏梧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嘴角弯了起来。
  
  “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
  
  贡院前头那条大街,天还没亮透,已经满是人了。
  
  灯笼从各条巷子里汇过来,汇到牌坊底下。提考篮的、背包袱的、叫家里人搀着的、抱着孩子来送的,人挤着人,脚步踏在石板上,满街沙沙地响。
  
  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叮嘱,有个孩子哭了,叫他娘捂着嘴哄。
  
  牌坊底下拦着一道木栅,号军举着火把站成一排,火光照着贡院的高墙。
  
  旁边一户人家,当爹的正替儿子把襕衫领口翻平,翻了又翻;再过去,一个年轻媳妇往丈夫袖子里塞了两只煮鸡蛋,塞完了又掏出一只,剥了壳,非叫他当场吃了。
  
  那个茶棚里的胖书生也在,挎着考篮从人缝里挤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孝道、德行、钱粮……孝道、德行、钱粮……”
  
  卖考篮摊子前头那位白发老者,也站在队里,孙子替他捧着那只缠了新提绳的旧考篮。钱惠娘瞧见了,从怀里那摞炊饼里抽出一个,塞进孩子手里。老者愣了愣,冲她拱了拱手。
  
  钱惠娘多问了一句:“老先生也是今儿进去?”
  
  “进去。”老者笑了,“考了几十年了,进去惯了。”
  
  姜昭提着考篮,站在木栅前头的人群里。
  
  批文揣在袖子里,她隔着袖子按了按,纸还在。
  
  木栅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龙门,门洞黑沉沉的。门里传出号军唱名的声音,叫高墙一拢,嗡嗡地响。
  
  门楣上的漆剥了好几块,檐下挂着两盏大灯笼,把门洞口照得一片红。
  
  前头的人一个接着进了木栅,轮到她跟前了。
  
  手心里全是汗,考篮的提梁缠着新布,叫她握得发潮。门里头的唱名,她这回听清了,平江府某某,湖州府某某。
  
  她回过头去。
  
  一家人站在她身后,谁也没说话。
  
  爷爷拄着拐杖,身子往前探着,像是要把她再看清一点。苏梧站在姜知让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大哥抱着胳膊,整张脸绷着,硕哥儿站的笔直冲她笑。大伯母怀里搂着一摞油纸包的炊饼,三婶在旁边替她扶着。
  
  人群边上,程琛把姜蕙护在身前,替她挡着往前挤的人。程瑞站在他哥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难得一句话也没说,只冲她使劲点了点头。
  
  姜昭看着他们,咧开嘴笑了。
  
  “我进去了!”
  
  姜鹤年把拐杖往地上一点,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转过身,提着考篮,走进了木栅。
  
  甬道两边插着火把,火光照在青砖墙上,墙皮上留着雨水冲出来的印子。队伍慢慢往龙门挪,有人在咳嗽,有人把考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
  
  她紧跟着前头的人,心口咚咚地跳,跳得耳朵里都听得见。
  
  门里头,号军又唱了一个名字。
  
  “平江府,姜昭——”
  
  她抬起头。
  
  “在!”
  
  她提起考篮,大步走进了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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