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2章 外躯
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2章 外躯 (第1/2页)天光照进永夜神国,总像被什么吞去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灰白,铺在神殿前的黑石长阶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神无冥雀站在长阶尽头。她一身黑袍,没有半点纹饰,面容清瘦,眉骨偏高,一双眼睛总是微微眯着,看谁都像是在掂一掂分量。
她是巡夜使之首,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没有挪过一步。
长阶下,一道黑影缓缓走上来。
神无忆。
她也是一身黑衣,素袂无纹,周身寻不出一件饰物。
同样的素黑,穿在永夜别的女子身上,只显得沉闷压抑。穿在她身上,却像这世间所有的黑,都只是为了衬她而生。
墨发未束,从肩头一直垂到腰后,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像夜色里无声流着的水。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永夜灰暗的天光照上去,竟从里面透出一层极淡的冷光,像冰层底下压着的那一点月色。
眉很淡,像有人用霜在她眉骨上轻轻扫了一笔。
最让人不敢多看的,是那双眼睛。剔透,幽深,像把一整片星空碾碎,封进一块琉璃里,偏偏又冷得照不进任何东西。
唇色很浅,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樱,抿成一条极淡的线。
她拾级而上,不快,也不慢,每一步落下的轻重都一模一样。
“冥雀姑姑。”
神无冥雀看着她,喉间动了动,才压低声音:“尊上……昨夜笑了。”
“我听到了。”
整座永夜神国,都听到了。
神无冥雀忽然抬手,把她肩头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身后。
“进去吧。”她说:“尊上只让你一个人进。”
…………
永夜神殿之中,没有一盏灯。
殿里极冷。冷的不是风,是那道从帷幕后漫出来的神识。它在神无忆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便贴上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细丝,从发梢一直缠到指尖,缠住她每一次呼吸。
神无忆走到殿心,跪下。
“母神。”
漆黑的帷幕垂在殿后,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出有多深。帷幕后面,有细微的、纸页擦过枯指的声音。
“起来。”
那声音嘶哑得像两片锈铁在相互刮擦,每一个字都往耳膜里钻,往魂弦上割。
神无忆起身。一股阴风从帷幕后卷出,托着一部古旧的典籍,停在她面前一尺之处。
秘典。
渊尘在书页的边缘缓缓游动,像一层将散未散的灰雾。最后一页已经翻开,上面的字迹泛着淡淡的渊光。
“念。从第一个字念起。”帷幕后的声音道:“一个字也不许漏。”
神无忆垂眸:“……蜕生之阵,以六晶为基,以神源为火。”
她的声音轻缓,平稳,像在念一卷再寻常不过的功法。
神无厌夜看不见她的脸。但她听得见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听得见她喉间每一次极细的吞咽。这些东西,从来比眼睛更不会骗人。
“……外躯之选,唯一。需至纯之心,可容神源而不污,可承神火而不焚。冰雪琉璃心。”
没有停顿,她继续往下念,念到神无厌夜昨夜不曾念出口的那几行。
“六晶入阵,以渊晶养之,七七四十九日,阵成。阵成之日,神源离体,入外躯一昼夜。旧躯得以涤伤重铸,复其容,复其声,复其目。一昼夜满,神源自归。”
念到“复其目”三个字时,帷幕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扼住喉咙的吸气。神无忆没有停。
“外躯须洁。琉璃之心,沾不得一尘;血骨魂基,不得负他人之印。一印之痕,神火过处,源蚀,躯焚。”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静了下来。
“念完了?”
“念完了。”
“一个字都没有错。”
“是。”
“也一个字都没有停。”
帷幕后面,传出一声极短的笑。
“本尊读这一页,用了整整一夜。”她说:“每读一行,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这一行是不是在骗本尊。而你……连停都不停。”
神无忆抬起眼,望向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
“母神让无忆念给母神听。”她道:“若无忆念到一半停下,母神便会去想,无忆停下的那一刻在想什么。无忆不想让母神多想。”
帷幕微微一晃。“冰雪琉璃心。”神无厌夜念出这五个字,像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永夜上下,只有你有。”
“是。”
“这天下,也只有你有。”
“……是。”
“外躯须洁。”神无厌夜道:“那日在织梦,你与那个肮脏的东西,独处了一刻钟。他可曾碰过你?”
“十步。他离无忆,始终是十步。”
“你倒记得清楚。”
“母神会问。”
帷幕后静了一静。“那你告诉本尊——”那声音陡然压低,低到像贴着地面爬过来的:“这部秘典,在雾海里埋了两百万年。为何两百万年之后,它要的那颗心,偏偏就站在本尊面前?”
殿中的空气,像是在这一瞬被抽干了。神无忆没有动。
“秘典的年岁,是母神亲手驱尽渊尘时断出来的。”她道:“无忆来永夜,只有二十年。”
再没有第三句。
很久,帷幕后才响起一阵沙哑的、断断续续的笑。
“……是啊。二十年。你连自己从何处来都不知道……又怎么替本尊在雾海里,埋下两百万年。”
一只手,从帷幕的缝隙中伸了出来。那只手干得像一截被火烧过的老树枝,皮紧紧的贴着骨,指甲灰黄,五指微微蜷着。
“过来。”
神无忆走近,在帷幕前三步跪下。
“再近。”
她跪行向前,近到帷幕后那股混着腐朽与寒冷的气息,已经扑在她的脸上。
那根枯指,抵在她的心口。
“永夜的人,本尊一个都不信。”神无厌夜道:“幽鸾不信,冥雀不信,这殿外跪着的每一个,本尊都不信。所以她们的血骨里,都有本尊的印。你没有。二十年,本尊没有给你种。”
指尖微微用力。隔着那层朴素的黑衣,一缕阴寒彻骨的气息渗进去,像一根冰针,抵上她心口的血骨。
“现在,本尊要把自己的神源,放进你的身体里。你说,本尊该不该给你种下这道印?”
神无忆低着头:“无忆一直在等母神这句话。在净土的时候,无忆便与幽鸾姑姑说过。若母神肯为无忆种下极夜求死印,无忆反倒安心。”
她闭上眼睛:“请母神赐印。”
…………
折天神国。
画彩璃解开最后一圈缠布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一碰就碎的玉器。
她今日没有束发,乌发松松的散在身后,只斜斜别了一支羊脂玉剑簪。一身素白的家常软裙,裙摆拖在榻边,被她跪坐时压出几道褶。眼尾还泛着红,大约又是一夜没合眼。
云澈的左臂上,那道从肩头一直斜拉到肘弯的血口,结着一层暗红的痂,边缘还隐隐发肿。
“怎么还是这样……”少女咬着下唇,指尖悬在那道伤口上方,不敢落下去:“都三天了。”
“慢些好。”云澈笑道:“好得太快,你就不肯这么守着我了。”
“我才不会!”她瞪他,眼圈却又红了一分。
魂海之中,黎娑的声音淡淡响起:“你的伤,昨夜就该好了。是你压着它。”
“画清影对外说,我是被剑威所伤。”云澈道:“一百多道剑口,三天便好得不留一点痕迹……落在有心人眼里,那就不像剑威了。”
“有心人。”
“……玉衡剑尊。”
“还有画浮沉。”
黎娑停了停,又问:“永夜那边,你一点消息都没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