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6章 一本帐
第一卷:永夜蜕生 第6章 一本帐 (第1/2页)永夜没有月亮。入夜后,天上那层灰便沉成了墨,偏殿窗外什么也看不见。
神无忆没有点灯。她卸去外衣,只着一件素黑的中衣,赤足坐在窗下的石榻上。墨发全散,从肩头一直铺到榻上,有几缕落在膝头,被她无意识的绕在指尖。
黑暗里,她的肌肤像会自己发光,不是灯烛照出来的那种暖光,而是无月的雪夜里,积雪自己透出来的那一点幽白。颈项细长,锁骨在衣领下浅浅一痕,再往上,是那张冷得近乎不真实的脸。眉淡如霜,睫长如羽,垂下来时,在眼下落一片极淡的影。一双赤足踩在黑石上,白得像两捧没化的雪。
她就这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这里的冰雕。
偏殿里很静,那道神识也在。它没有阵室里那样缠人,只薄薄一层,像霜落在每一寸石壁上,不动,也不散。
神无忆感觉得到它,向来感觉得到。真神的神识往哪里去,在哪里停,停得是紧是松……于她而言,就像风吹过皮肤一样清楚。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到夜最深时,那层霜终于退开一线,大约是帷幕后的那个人转去看阵了。
神无忆缓缓摊开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那一点凉还在,从那枚渊晶落进她掌心的那一刻起,就不曾散过。
送它入阵,它认得七玄晶。
一日一缕,你只管送,不必回我。
她在心里逐字过了一遍。
前两句,她一读便懂。他算到阵会认七玄晶,算到七玄晶一动母神便会察觉,也算到她会怎么替他圆过去。他甚至没有问她愿不愿意,就像那一日在织梦,他把那枚伪造的盘龙七玄晶放到她面前时一样。他从不问她要不要这条路,只把路铺好,等她自己走上去。
这样的人,她该防。神无忆这样想着,指尖却收拢起来。
……我在十步之外。心口某一处,被什么轻轻碰了碰。
那一日,十步是她定的。她踏进那间修炼空间,便停在门边,不再往里走。他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什么都没有问,也没有往前一步。
那一刻钟里,他说过很多话,有真有假,有笑有叹,她只是听着。只有他望着她的那双眼睛,从头到尾不曾变过,像是怕自己多走一步,她便会像一场雪,化在他面前。
她那时以为,那不过是一个男人的识趣。
原来他一直记着。记着她划下的那道线,记着他不能越过去……也记着,他就在那道线的另一边。
神无忆闭上眼睛。她不是夏倾月。她没有二十年之前的记忆,没有那纸婚书上写着的过往,也没有他说的那些恩怨与亏欠。她只信自己的眼睛,只信自己的判断。
可这具身体,这颗心,在读到那一句的时候,慢了半拍。
不是她让它慢的。
窗外的黑暗里,那层霜又无声无息的覆了回来。
神无忆的手已平平放回膝上,掌心朝下,呼吸匀长,心跳平稳,似早已入定。只有左侧的长睫,在黑暗里极轻的颤了颤,无人察觉。
…………
翌日日暮,罪奴回来了。
神无冥雀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黑石平台上点过人数便走。她站在平台边,把手里那本新册子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回头,翻过两遍,才去神殿。
殿中仍旧没有灯。帷幕后的声音道:“念。”
神无冥雀跪在殿心,捧着册子:“今日入雾海,三十九人。取渊晶二百一十七枚,其中上品十一,极品一枚。”
“回来几人?”
“……三十九人。”
“昨日呢?前日呢?各去的哪里?”
“昨日四十人出,四十人回。前日四十一人出,三十三人回,去的是雾海东侧的几处深域,比往常深,却还不是那片深境。昨日和今日……”神无冥雀喉间一动:“……是雾皇出没的那片深境。”
“渊兽最多的地方。”神无厌夜一字一顿:“两日,一个不死。比它浅的地方,一日便折了八个。”
殿中冷得像结了冰。这本册子,是尊上为应付净土,命她逐枚记下的,可此刻摊在她手里数下去,最先看出不对的,偏偏是尊上自己。
神无冥雀伏低身子:“冥雀问过。罪奴说……渊兽,退了。”
“退了?”
“有罪奴私下说,是……雾皇。”
帷幕后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极低的笑声:“雾皇。雾海里那个连脸都不敢露的东西,替本尊的罪奴赶渊兽。你说,它图什么?一群戴着镣铐的贱畜,有什么值得它图的……除非,是有人先去求了它。”
“神无夜凤。”这四个字落下来,神无冥雀背脊一僵。
神无夜凤戴上镣铐的那一年,接过巡夜使之首这个位置的,正是她。
“他当年是神子之师,在永夜,除了本尊,再没有人压得住他。这些年戴着镣铐,跪得倒是比谁都低。”神无厌夜道:“男人跪得越低,心里藏的东西,就越多。”
“尊上……”
“这些渊晶,是要进阵的。”神无厌夜打断她:“阵成那日,阵里托着的,是本尊的神源。雾海里那个东西,能替罪奴赶开渊兽,便也能挑哪一枚渊晶,落进他们手里。本尊不管它是神是鬼,也不管它图什么,本尊只要知道,是谁替它,把手伸进了本尊的阵里。”
神无冥雀脸色发白:“那……那片深境,往后还去么?”
“去,阵认那里的渊晶。明日,你随他们去,看清楚,雾海里是谁在替一个罪奴让路。若是他……”
神无冥雀叩首应是,额头抵着冰冷的黑石,久久没有抬起。
“还有一事。”她终于道:“午后,净土传讯,一团赤焰落在结界之外,凝成一只朱雀的样子,振了振翅,便散了。灵仙神官……三日后到。”
“三日。”神无厌夜重复道:“她倒来得快。”见神无冥雀仍伏着不起,又道:“你还有话。”
“……冥雀斗胆。神女身上,没有印。”神无冥雀的声音压得极低:“阵成那一日,神源入了神女之身。若是……”
“若是她不还。”
帷幕之后,迟迟没有动静,久到神无冥雀以为,下一刻落到自己身上的,会是一道足以撕裂魂魄的阴风。可那声音再响起时,竟很平静。
“神源入她体内那一昼夜,本尊的魂,就在她的魂海里。她心里动一个念头,本尊都看得见。神源是本尊的,秘典上写得明白,神火过处,可焚外躯。”那声音轻轻的道:“本尊让它焚,它便焚。那一昼夜,她的命,在本尊手里。”
神无冥雀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颤。
“本尊给她种不了印。秘典只说,血骨魂基,不得负他人之印。”
“他人。”那两个字被咬得极慢:“她自己的印……秘典可没有禁。”
神无冥雀猛地抬起头:“尊上是要神女……自己给自己……”
“本尊什么都不要。”神无厌夜道:“她若当真是本尊养了二十年的孩子,这句话,用不着本尊开口。你问完了?”
“冥雀……”
“那本尊问你一句。”那声音陡然压下来,贴着地面爬过去,冷冷缠上她的脚踝:“你问这个,是替本尊担心……还是替她担心?”
神无冥雀的脸色一瞬间白透了:“冥雀……是替尊上。”
“撒谎。”
殿中死寂。神无冥雀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有。帷幕之后,传来一声极短的、近乎无趣的冷笑。
“罢了。你血骨里有本尊的印,你撒什么谎,本尊都不在乎。下去吧。”
神无冥雀叩首,起身,退向殿门。走到门边时,身后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很轻,似是自言自语。
“还……本尊这一生,从来不把自己的东西交到别人手里,再站在一旁,等着别人还。”
神无冥雀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
织梦神国,入夜后,神子殿的庭院里点起几盏灯。
画彩璃坐在灯下的石案前,面前摆着一块巴掌大的玉料,手里握着一柄小小的刻刀,低着头刻。
她换上一身杏色的软裙,袖口挽到腕上,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乌发简简单单的挽在脑后,鬓边垂下的几缕碎发被灯光映得发亮,她嫌碍事,便往耳后拨,拨完又落下来。
灯火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张被天地偏爱过的脸。肌肤细腻得寻不见一丝瑕疵,被灯火一映,透出一层暖玉似的柔光;眉眼精致如画,长睫垂着,随着手上的动作微微发颤;琼鼻小巧,唇色是天生的嫣红,因为咬得太用力,下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她刻得极认真,认真到云澈走近都没有察觉。石案上已散落好几块废掉的玉料,她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上,各缠着一圈细细的白绢。
“……这一刀又歪了。”她小声嘀咕,把刻刀往案上一放,鼓着腮帮子对那块玉料生闷气。
“刻的是谁?”
画彩璃吓了一跳,慌忙用两只手捂住玉料,回头瞪他:“不许看!”
云澈在她身侧坐下,目光落在那两根缠着白绢的手指上:“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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