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戏鼓侵明发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戏鼓侵明发 (第2/2页)咿咿呀呀的唱腔带着闽地口音,念着耿精忠听不懂的戏文,但姿态却又裹着法事的肃穆,似乎是一处斩妖伏怪的故事。
傀儡面前并无对手,但动作却打斗翻飞,极为激烈,仿佛在和看不见的妖魔邪祟搏斗,直演到某处,尪师口中继续念念有词,抓起一张符纸往烛火上一点,腾起的青焰卷着纸灰飘向神坛。
便在此时,他摇铃的节奏骤然加快,唱腔也变得尖利,似乎模仿着女子怒骂的口音,只看红袍妇人的傀儡挥剑猛然斩向虚空处,庙祝手上的丝线顿时绷得笔直,傀儡的动作凌厉异常,仿佛真的陷入了苦战,游走于蜿蜒而狡猾的存在身侧。
面对着满屋凝神俯瞰的神像木偶,法事的仪轨与戏文缠在一起,念咒声、唱腔声、铃声混作一团,烛火被气流吹得忽明忽暗,神像影子也在墙上扭曲晃动,耿精忠只觉得诡异无比、仿佛真的有妖魔邪祟被困在这个房间,随时可能猛蹿出来。
即在此时,一直昏迷在角落的何浪儿忽然动了动,原本垂着的头逐渐抬起,微微转向神坛,嘴里喃喃自语,声音细若蚊蚋:“水漫上来了……凉……”
庙祝的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赶忙继续提线,红袍妇人傀儡举剑欲刺,直冲向某个翻滚盘绕的存在,何浪儿此时的声音陡然拔高:“水里看着……缠在脖上……”
话音未落,他就猛地浑身抽搐起来,身体向后弓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口吐白沫,眼睛翻白,四肢不受控制地挥舞,撞翻了脚边的供桌,几个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庙祝吓得手一抖,傀儡的丝线缠在一起直直坠在地上,脑袋歪向一边。
门外少年们听见嘈杂声一哄而入,才勉强制住了发狂的何浪儿,而瞽目庙祝也脸色煞白地站在一旁摇头叹息道。
“无奈……我这点微末道行,镇不住它……”
“那怎么办?”一个少年急声问道。
庙祝沉默了片刻,道:“你们可去法主公庙,找大法师。那法主公乃都天荡魔监雷御史,巡按天下风俗,黜陟官吏,以大法力闻名于世——若是派出五营兵马斩妖除魔,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多谢。”
耿精忠再次拱手,带着何浪儿和少年们一道,就按照老庙祝所指引的方向,朝着那座法主公庙走去。
………………
江闻在靖南王府潜伏两天了,终于弄清楚了其中的布局。
要在这样面积广阔、人群冗杂的王府里潜伏,最重要的便是藏踪匿影,多数是在库房、空舍当中隐蔽,直至夜黑才改头换面混进人群密集处,窃听他们流传的讯息。
自耿继茂从广州移藩至福州,便将福州城东南的大片土地圈为王府,其中高墙深院处理政事的为绘春园,而后宅所在则为南公园,挖有蜿蜒曲折的长湖,其中水面广阔、河渠与河道相通,也叫王府水榭。
王府水榭尽头连接的是闽江支流,住的也都是给后宅管船、采买、浆洗的下役,然而不安的消息就是在这些人群中率先流布。
江闻打听到管船人当中说,近来经常看见个披头散发的白衣女子站在船舷边,头发垂进水里,正对着江水呜呜地哭,靠近时那女子便猛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扑通”一声就沉进了江里,连个水花也没溅起来。
而守夜的耿家亲兵间则传说,常常在后半夜听到水底下有打架的声音,闷响就像是骨头撞着木头,还有铁链子拖过船板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但他们举着火把照寻了整个码头,水面上只有几片荷叶在飘。
无名谣言带来的恐惧,似乎伴随着闽江潮湿的气雾,很快就漫过了水榭区,随时要淹进王府的内院。
丫鬟们开始不敢夜里去井边打水,说井里有女人的哭声,巡夜的侍卫本来两人一班,现在改成了五人,还都背着弓箭腰刀,一时间人人自危,可深居简出的周氏仍旧没有露面。
隔天管家说,府上会让戏班来唱三天戏,压一压府里的邪祟,众人都松了口气,以为会唱《天官赐福》《八仙过海》这类吉祥戏,毕竟耿继茂移镇福州带来了戏子十余班,平日里也会在府上演些四平戏、花鼓戏、杖头木偶戏,再不济也得是钟馗捉鬼。
谁知第二天开锣,许久不见的府上戏子各个面色憔悴,萎靡不振,戏台四周也都挂上了黑布幔子,台上只点了三盏桐油灯,灯光暗得像坟头的鬼火。
开锣唱的第一出,叫《夜台梦》。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游魂,穿着破破烂烂的白衫,头发散乱得像枯草,边走边哭,说自己生前是个盐商,一辈子只知道攒钱,不肯修桥补路,也不肯信天主,死后魂魄飘在黄泉路上,进不了轮回,只能日夜受风吹雨淋之苦。
接着上来一个僵尸,穿着褪色的青缎官服,脸色惨白如纸,走路一蹦一跳的,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说自己生前是个知县,贪赃枉法,鱼肉百姓,死后变成了僵尸,被埋在乱葬岗里,日夜受虫蚁啃噬。
游魂指着僵尸哭骂:“你生前享尽荣华富贵,却造下无边罪孽,连累我这孤魂也跟着在地狱门口徘徊!”
僵尸冷笑一声,从袖口里掏出一锭闪闪发光的银子:“你懂什么?阴司也和阳间一样,有钱能使鬼推磨。我这里还有生前攒下的千两黄金,拿去买通判官鬼卒,说不定还能投个好胎。”
游魂摇着头后退:“黄泉路上无买卖,阴司律法不容情。你生前造的孽,岂是金银能赎的?”
话音刚落,台上的桐油灯突然全灭了,台下顿时一片尖叫。
黑暗中,一只大手猛然蹿出,把僵尸一掌摄去,又听一声凄厉的惨叫,再有一盏灯火微微亮起,颜色却带着磷碧,像是九泉之下的影色。
一个下人们平日从未见过,浑身漆黑、獠牙横斜的鬼怪跳了出来,手里拿着条铁链,一把就锁住了游魂的脖子,拼死将他往台下拖。游魂拼命挣扎,双手在棚板上抓出道道痕迹,激烈得不似戏做,也顾不上念白韵味,撕心裂肺地大喊:“夷数救我!夷数救我!”
鬼怪全然不作理会,原地大笑着狂蹈,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你生前放纵七罪,如今悔悟,已然晚矣!”
说罢猛地一扯铁链,游魂的哭喊戛然而止,仿佛被彻底拖进了黑布幔子里消失,只留下一道晦暗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