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章 混沌无自性,欺天之瓮(9K)
第七百二十章 混沌无自性,欺天之瓮(9K) (第2/2页)所有能隔着数百光年倾泻毁灭的手段,外域在最初的几十万年里轮番用了个遍,可结果如出一辙——杳无回音,石沉大海。
没人知晓那些攻击是否命中了什么。
混沌天都灭绝炮的发射阵列是机动的,是多节点、分散的,是深藏于虚空夹层与星云暗幕之中的。摧毁了行星,摧毁了卫星,都不会对敌方炮火阵地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没有确保互相毁灭的威慑力。
组织各种远程反击,完全是浪费资源。
外域的主战诸神在分析了所有可能性之后,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字——等。
等敌人自行停止。
混沌天都灭绝炮的射程绝非无限。这一点,从弹道的衰减特征中可以确认。
可以肯定的是,随着双星系统逐渐远去,再也够不着,轰击终将变弱、消停。
不过是苦熬几千万年罢了!说不准,在对方漂流的途中,附近就有别的异阳大千,盯上了这个被复仇烧红了眼的文明,替天行道将它灭了。
敢于在银河里如此高调地开炮,动静实在过大,本身就是自寻死路。
但整整一百万年过去,炮火仍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第三方势力也未曾出现。
就在许多古神开始习惯日夜轰炸骚扰之际,母星意念罕有地下达了一道清晰谕令。
祂明确表示:对方的战争潜力已在持续炮击中充分表露,其文明韧性、技术迭代速度、战略意志,均远超预期。
纵然往后真正脱离其轰击射程,以对方难以预料的变强节奏,必将大幅扩张势力,危亡我界的存亡!
十几亿年后,银河系的自转将再次把太阳系与它拉到一千光年以内。
彼时,它卷土重来的实力,绝不会是今日可比。
到了那时候,我界又该如何应对?
十几亿年,看似无比遥远,但对于两方都已跻身高阶文明的存续尺度而言,不过是下一次相逢的前夜,战火早已经开始酝酿!
必须在这回交锋中,就彻底铲除隐患。
史无前例的终极远征,自此开始筹备。
接下来的数百万年间,外域神系统统被纳入了一台庞大的战争孵化器中。
积攒了十数亿年的战争底蕴被尽数倾注,不计代价地强行催生出了上万尊九境。
那是怎样一个疯狂的年代——不知多少惊才绝艳的天骄被强行推上破境之阶,在资源暴力的灌注下,将破境概率从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硬生生抬到十分之一,再踩着无数同辈的骸骨,踏入了证就长生的门槛。
原本在漫长的筛选与自修中,数亿年才能积累的九境数量,被压缩到了短短百万年。
那是外域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也是最酷烈的时期。那场远征尚未出发,便已饮尽了整整一个时代的鲜血,为的只是一件事:在漫漫星海中架起一座跨越千光年的杀戮之桥。
将证道长生的至尊,当作烽火台来用。
这是后世任何生灵都不曾想象过的奢侈。
在此之前,外域最远的征战距离,亦不过2.5光年而己!却仍招致了不知哪里漂来的湮法星雷、幽蚀灵疫等灾害,几乎折损过半!
但赵青知晓那场终极远征的结果:敌界的上下四方均被团团封禁,生灵全部绝灭,虚空先犁后焚,所有行星、卫星、彗星,尽数碾为尘埃,确保再无一缕残魂可寄托。
代价则是:当初她远眺望见冰巨星时,窥探到的那层层堆积封存的一颗颗沉寂星核。
外域的巅峰军力,比现今常驻的几十尊九境要强出太多太多!这也是赵青不愿跟对方起正面冲突,剩余时间放弃挑事比试的原因。
这篇功诀里顺带提及此事,显然亦存敲打之意。
“……动态下的无序生有序,这一思路衍生的混沌系手段,的确不凡!”
她收回思绪,轻轻一招,几缕微弱的混沌游丝已然生出,被投入万千个迭加的虚空漩涡中,凝实成了一粒纳米级的灰色弹丸,透着沉渊般的厚重感,密度也确实接近了中子星的层次。
亥会状态的内宇宙,混沌之气实在是多,运使这门手段中的铸镞诀,填弹效率可说高得惊人。
再算上空炁能避免膛线磨损,法相供应的能量源源不绝,适配度还要更上一阶。
其实,赵青的收获远不止这些。
湮法星雷、幽蚀灵疫等稍稍提及的事件描述,亦给她带来了不少灵感,并让她对超距立体式大型战役有了许多深刻的了解,可为日后之储备。
“话说回来,你觉得赤篠太岁可靠吗?”
赵青问。
“可靠?”幽帝淡淡回道:“所谓提携,不过驱人入死局、填炮灰之壑尔。其承诺或许可信,却也不可不防。如有机会,我必杀之!”
听上去有些忘恩负义,然而考虑到外域针对地球布局的负责人应该就是赤篠,间接造成了幽冥神蚕被打出天外,本也深埋仇怨。
赵青没有继续多言。
教人行事谨慎、步步为营,原非她之职分;片语只言,又岂能易人积世之智?
她不再耽搁,向着远处迈去,脚下自然缩地成寸,一步便是数里,曦光拉成白霞。
群星垂野,刺目的阳光从“月”平线那头漫过来,无遮无拦,像是烧熔的镜水泼在无尽荒碛上,又冷,又亮,照得人骨子里发寒。
环形山的阴影漆黑如墨,撞击坑的边缘亮如镀银,明暗间几乎不存在过渡,仿佛这方天地只识得极昼与极夜,不识人间尚有晨昏。
那些被踏过的微尘在无风无气的虚空里缓慢沉降,轨迹凝成极细极淡的螺旋。
远处,一截断崖斜插,崖面上嵌着半艘远古星舰的残骸,龙骨外露,锈迹斑斑,被宇宙射线千年万年蚀刻出的氧化纹,深紫近黑。
崖下是幽帝的冶铸场。
几座新建的提炼塔喷吐着暗红色的焰流。
数百只小山般的冥虫缓缓蠕动,它们的甲壳镌刻着筑基法阵,隐隐透出幽蓝荧光,每向前挪动一寸,便有大量碎石被分解成细沙,再由后续的工虫以黏液混合、堆砌成锭。
片刻后,她的目光越过月表荒芜的弧线,遥望见了银汉横天,无垠之暗,缀以亿万寒芒,或凝如霜雪,或散若流萤,或聚如璎珞,或淡若残烟,拱卫着那颗蔚蓝的星球。
其上云气舒卷,如美人额前散落的鬓丝;海色深沉,若君子腰间未磨的古玉。
赭黄与苍翠交织的陆地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欲别难轻别,临行复小停。”
少顷,赵青阖目,袖中清辉一展,那团新炼的定光洞阙炁便被托于掌心。
她解开法网,注入了抽空创出的专属法箓“玄墀十二照”。
于是,一朵无色之花,在无风的月表悠然旋开十二瓣,瓣瓣皆是通透的虚无,却隐隐倒映着不属于此刻的星图。
那不是此刻的星空,而是过去的、未来的、或从未存在的星空,层层迭迭,明灭交辉。
一瓣映着极古的星曜灼灼,一瓣流泻着杳渺的银汉沆漭,一瓣幽隐着混沌未凿前的溟涬元气。
清紫色纹路次第亮起,如堤,如闸,将那流淌的虚无引入既定的河床。空炁在刻痕间回环往复,渐渐凝成一泓不增不减的澄寂。
“隙”开。
赵青的心念沿着那隙无声滑入。无尽的幽暗向前后左右同时延展,又同时坍塌。
幽暗中悬着“光”。
那是无数条极细极淡的青金色光痕,纤若蚕丝,疏密不定。
有的笔直如矢,有的曲折如涧,有的蜷曲为繁复的云篆,有的散逸成一团若有若无的雾晕。
它们交织着、缠绕着、层迭着,却不曾交汇,各自孤独地明灭在各自的维度里。
织成了一片片无声的乱麻。
赵青静静地感受着。
她知道,这便是“日痕”了。
……
半个时辰后,细碎的虚空裂痕将赵青吞没。
却又有一个朦胧的身影,代她行走在通明流转的感生石世界里,九条蜿蜒的山脉各显殊色,遍植晶玉般的林木,风过时琳琅相击。
时有虹光窜走,自巽位奔坎位,那是蛰伏于石胎深处的余息,尚在懵懂中辨识着来者。
“待得春风回旧垄,枯荄深处有新萌。”
赵青化身走过的地方,星屑簌簌而落,每一粒星屑坠地,便有一株剑草破石而出,抽芽、展叶、结露,露中倒映着一段剑道华章。
缓行千里,便来到了对面的龙族世界。
百里宽的草原上,剑草已长至半人高。
草叶间有佝偻的身影密密而立。
是冰俑。
一望无际的冰俑,阵型森然,气势沉凝,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声号角,便要破冰而起。
从神意的角度视之,它们每一个都仿若小丘般镇压着什么,又隐约与高远的群星目光相勾连,将本质擢升,静在动先,屹立不倒的身姿合并般凝结成了巍峨巨岳,轻易把万千戕害尽数挡下。
名为“逝远道堤”,乃是剑冢“千山暮雪阵”的升华,在赵青手中融入了种种变化,已具九境之能。
诸道林立,同形同相,心法互不辨识。
也就是迷阵兼困阵。
跨过这剑灵化阵筑就的防线,前方便是成片的荒芜了,再没有丝毫生机可存留。
经年累月,黑王发动的时序格式化早已清洗了方圆万里,无数命运在过去亿万载曾经铭下的烙印,被尽数抹去,不留余烬。
风化皲裂的大地蔓延至视野尽头,不见飞鸟,不见虫豸,唯有无尽的灰白与死寂。
有一层晶莹的虚衡之膜,隔断了内外两界。
它紧贴着地面,呈相切之势,广阔得不可思议,在极遥远处渐渐弯曲,向上抬升,没入高穹不可见的幽深之中,最终收束成一个庞大无匹的球面——因为太过巨大,站在此处只能窥见它微不足道的一截弧线。
那是一个倒影般的地球。
山川逆悬,江海倒挂,云气在渊面之下翻涌,雷霆在谷底深处闷响。
跟真正被摧灭生灵痕迹的状态全然相同,像个一比一投映的立体显示屏,深层模拟。
无数洞天如蜂房般密密嵌合,层层累迭,通过难以计量的精神祭炼,以岁月为灰浆,砌成了这座倒垂于虚无中的巍巍巨壳。
它是一个诱饵。
一座足以骗过时序格式化的伪界。
像治水那样,筑堤设堰,疏导、分化奔流之势,虽然初期有效,可以缓解时序凋零的扩散,但待到积蓄的“水”势达到了近乎满溢的程度,就很难再继续了,坝都要塌了。
必须寻找一个合适的出泻口。
充当新的目标,新的“水”库。
其名或可称为:欺天之瓮。
赵青仰头凝望,审视着内中的奥妙。
赝世承劫法既启,竟莫名生出了自己才是被倒置的感触,自己正以头下脚上的姿态仰望一片深渊,而那片倒悬的大地,才是真正的立足之处。
一股沉坠感从灵台深处泛起,无形无质,却要拽着她的意识向“下”、再向“下”。
仿佛那是万古以来所有跌落的归宿,而她现在所站立的原野,不过是浮在虚空中的一片枯叶。
命运场域的势之高低,决定了水往哪流淌。
在夏弥的指挥下,月之目光自遥远的星空深处投来,一遍遍地摹写、加固,将一座座洞天砌入巨壳的既定位置,如同砌上一块砖。
若有一块砖在时光中风化、开裂,便有月光将其拆下,另行祭炼,再补上新砖,不断地修缮着,始终维持着那几可以乱真的轮廓。
数以亿计近年刚迈入修行路,很多还是靠真气胶囊练功的人们,通过群体接入剑界,贡献编织底层梦境的基石,为尼伯龙根的批量生产添加材料。
新诞生的尼伯龙根则与洞天进行合并,辅以坛城净土之法,复制并渲染出对应地球上的景观、生灵之影,再切割成薄片型,最大化利用其面积。
时序格式化本该在大半年里蚀尽地表一切生灵的影迹,换成了赝品的“欺天之瓮”,实际上只会更快荡涤,然而有了长期的更新,把被冲刷坏了的洞天换去,便可反复推迟。
可积“水”毕竟未消,潮浪的威势也越来越大,终有一天,速度会赶不上,迎来终局。
“是时候解决这里遗留的问题了!”
赵青微微一笑,忽然虚踏而出,穿梭般来到了一万三千余里外,影态地球的正中。
数不清的洞天同时亮起,光华错落如鳞,次第翕张;亿兆道纵横交织、微不可觉的细线,时刻飞速递增,又反复崩断如絮。
从里面看向外边的拟态地表,却又跟外边看里面截然不同,在这“命线织境”之中,万事万物都是以抽象、扭曲的线条形式存在,大部分披上了七彩斑斓的颜色,另有小半个球面呈现出黑白画质。
前者是尚未被湮灭命运秩序的净土,后者则是已被蚀尽心印、徒余形骸的残疆。
立于这光怪陆离的球心,赵青身形不动,却转瞬流露出无限拔高抬升的态势,连绵的奇异像素块,随着她另类维度纵轴的增加,竟逐渐缩减,随即扭曲成环,最终归于一点。
伪界之重负,尽皆担于赵青一人之肩。
而后,她倏然跃起,朝着那真实的地球逼近,无形的势在她周身垂落,如瀑,如渊。
欺天之瓮依旧与地面保持着那道精微的相切之弧,不曾偏移分毫,然而它本身却随着赵青此刻的腾空而急速缩小,万里山河、千重洞天、无尽的光影与线条,尽数向内坍缩,像被攥住般飞速收拢。
轻轻抵在了她的指尖,滴溜溜旋转不休。
与此同时,赵青的体型则迎来了疯狂的膨胀,刹那间便变大了不知多少倍。
她的法相撑开虚空,拔地倚天,双肩几与云巅齐平,衬得那弹丸般的伪界愈发渺小。
那一点微芒倏然静止。
定光洞阙,承瓮为锷。
万化归藏,铸隙为锋。
化作了似剑非剑、似印非印的暗星!
孤星坠!携着擎天执命之势,冲撞向了荒芜尽头匍匐的、沉默如山脉的黑色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