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5章 神弓破十万
第2155章 神弓破十万 (第2/2页)“不全是。”
苍舒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向崖外。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这位古神族女王平日里端着的仪态松了些,声音也轻了些。
“这里曾是古神族的王座。”
虞紫鸢这才凝神,去看这座山的形状。
崖壁宽阔,向两侧铺开,隐隐有伏踞之形,
细看崖顶的轮廓竟隐约是一尊神座,只是神座的靠背断了半边,
“上古的时候,它不在这颗陨星上。”
苍舒的声音平静,却想压抑着什么,
“它横陈在星河正中,随古神王出行。王座所过之处,万族下拜,诸天来朝。”
虞紫鸢望着那半截神座,沉默了很久。
一个曾经让万族朝拜的种族,如今缩在自己王座的尸骸里苟延残喘。
她忽然明白,苍舒为何带着一种悲伤,
站在高峰,所以无法面对低谷。
“都过去了。”
苍舒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有心事。”
虞紫鸢眸光微动,摇头:“没有。”
“你骗不了妾身。”
苍舒静静看着她,
“白日里,妾身说出你身上有圣人手笔,为你遮掩天机时,你的心绪就已经乱了。”
崖头的风大了些。
虞紫鸢立即变色,警惕的看着苍舒。
“古神族的眼力,连这个都看得透?”
“旁人看不透,妾身看得透。”
“那我问你一件事。”
“姑娘请说。”
“如果有一个人,她教你说话,教你修行,教你怎么去看这个世界,你把她当成母亲,当成神明,当成这世上最亲近的人。”
虞紫鸢的声音很轻,说出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话。
“可是有一天,她亲手把你推开了。
她选了你的仇人,看着你被打入深渊,看着你身边所有亲近的人一个一个被清理掉,她漠然以对。”
“然后你被关在一座牢里,一关就是一百年。”
“那一百年里,你修为尽失,受尽屈辱,曾经有多高,摔得就有多惨,每一个白天和黑夜,你都靠恨她、恨那个仇人,才勉强活下去。”
她停了一下。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对她?”
山崖上的风停了一瞬。
苍舒抬起头,看着虞紫鸢的侧脸,
那双向来柔和的眸子里,忽然透出一股与她声音全然不符的冷意。
“我会拼了命地修行。”
“我会爬到比她更高的位置,亲手把当年踩过我的人,一个一个拽下来,仇人也好,旁人也罢,欠了我的,连本带利地还,让他们碎尸万段。”
“然后在我成道之后,站到她面前,向她发起挑战。”
苍舒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温柔柔的调子,可说出的话,却让这夜的风都凉了几分。
“我要让她亲眼看着,她当年的选择,错得有多离谱。”
“我要让她尝一遍我受过的苦,千倍,万倍。”
虞紫鸢怔怔地看着她。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连大声说话都不会的女王,这副矮小蜡黄的身躯里,竟藏着这样狠的心思。
“这些话...”苍舒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我自己想说的,是我想替你说的。”
“替我?”
“这百年里,你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可不就是这些?”
虞紫鸢没有否认,她轻轻点了点头。
“是。”
“那现在,想听听我的话吗?”
虞紫鸢怔了一下。
“请说。”
“你有没有想过,”苍舒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她或许也是身不由己。”
虞紫鸢的身子僵住了。
“她站在那个位置,身后是她的道统、她的弟子、她不得不护的东西,有些抉择,不是她想怎么做,而是她只能那么做。”
“我不懂你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敢替她开脱,可我只问你一件事...”
苍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如果她当年是真的要弃了你,要你死,她为什么要在你身上,留下那道遮蔽天机的手段?”
虞紫鸢的呼吸一滞。
“你应该也清楚,遮掩天机,要付多大的代价?”苍舒缓缓道,“即便是圣人...都不敢轻易承受。”
“如果她真想杀你,你连走出那座监牢的可能都没有。”
虞紫鸢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这一百年里,她恨过,怨过,把自己关在回忆里反复煎熬。
她把所有的苦都算在了那个人头上,从未想过要替她找一个理由。
而此刻,那点恨意竟然逐渐松动。
“陛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也有过这样的身不由己么?”
苍舒愣了一下,笑意里有几分自嘲。
“妾身坐上这个位子,是五万年前的事了。”
“族里上一任族长战死在碎星带,长老们把王冠戴到我头上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半点欢喜。”
“我只觉得沉。”
她抬手,虚虚地比了一下那座城的方向:
“一个族群的命,从那天起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为了让古神族活下去,我做过很多愧对先祖的事。
恩公留下的那艘玄舟,是我求他出手改的。”
虞紫鸢抬起眼。
“靠着玄舟,我们在碎星带里劫掠过往的商队、星盗、落单的修士,抢资源、抢灵石、抢暗原晶。”
苍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这些事,你今日也看见了。”
“我读过上古的祖训,知道我古神族曾是何等荣光的种族,知道先祖立族时写下的是什么样的道。
我比谁都清楚,劫掠是恶,是以多欺少,是把自己的活路,建在旁人的死路上。”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若是守着先祖的规矩,古神族或许撑不到一万年。”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别说一万年,或许几十年,都撑不过去。”
“所以我常想,这世上的善恶是非,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真落到一个族群、一个位置上,哪里是那么容易分的。”
她转过头,看着虞紫鸢。
“你师父也一样,她做的事是对是错,我不评断,可你若只凭自己受的那百年苦,就把她整个人钉死在仇人的位置上,对你对她,或许都不公平。”
“给自己一个去问清楚的机会,
好在,这条路上,你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人陪着你。”
虞紫鸢蹙眉道,
“谁?”
苍舒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江尘。”
虞紫鸢微微一怔,
最绝望的时候,是江尘从天而降,也是江尘,给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这段最黑暗的时光中,他是生命中唯一的一点色彩。
不知不觉间,这个男人在她心底的位置,已经重到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步。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剩下的意义,只剩复仇,夺回神女之位,让所有亏欠她的人付出代价。
可现在,她有了其他的想法。
除了复仇,她想帮助江尘,弄清楚乾子陵陨落的真相,把那盘笼罩万古的棋一步步掀开。
她甚至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过,所有恩怨都尘埃落定的时候,
两人寻一处清净的小城,安安静静地过寻常日子,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那个曾经把“大道”二字看得比天还重的玄素神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已经很少再去想自己的修行。
“师父当年说过一句话。”
虞紫鸢望着星海,喃喃出声,
“她说,情之一字,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最是乱人道心,修行人一旦沾了,便再也回不了头。”
“那时候我不信,如今看来,她说得对。”
苍舒侧头看她,浅浅一笑。
“它确实可怕。”苍舒道,“可它也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
“一个值得你把仇恨暂且放下、愿意去追随的人,不是谁这辈子都能遇上的。”
虞紫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神色微微一黯,
琴兰和霍冲霄在水君府里的那番调笑,她还记得,可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回应过什么。
总不能让她一个女儿家,主动开口。
良久才道,
“可是他拒绝了我。”
“你有没有想过,他之所以拒绝,或许只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比你看到的还要重。”
“一个连自己前路在何方都不知道的人,一个随时可能死在某场厮杀里的人,他不敢轻易应下什么。”
苍舒缓缓道,
“他不回应,未必是心里没有你,可能只是不愿让你陪着他,一起扛那些本该由他一个人扛的东西。”
虞紫鸢愣住了。
天幕上。星河乱流无声地划过,留下道道微光,映在她那双曾经盛满了恨意、此刻却渐渐柔下来的凤眸里。
她站在原地,许久,唇角微扬。
那是这百年来,她第一次卸下防备、真正轻松地笑。
“多谢。”
她转过身,对着苍舒郑重一礼,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必客气。”
苍舒微微颔首,“有些路,总要自己想通了,才走得下去。”
虞紫鸢没有再多留,转身沿着来路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山崖尽头,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崖上重新只剩苍舒一人。
她在那截残破的王座边站了很久,她低下头,望着山下那座朽败的小城,望着城里那些神环残破、却还在咬牙活着的族人。
像是在对着万古之前,那位横陈星海、万族跪伏的先祖祈祷,
“希望这一次的人...”
“能够成功吧。”
风卷过王座上空,无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