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子帐中俘君赦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天子帐中俘君赦 (第2/2页)李孟尝按刀近前,就要扼住他的脖子,逼迫他跪拜。
李善道止之,笑道:“罢了。孟尝,不可无礼。今日之前,此亦隋家天子也,且其一孺子,其祖暴政,与他也无干系,便免其跪礼,又有何妨?”与杨侗说道,“尔祖暴虐失德,固获罪於天下,然此非尔过;尔冲龄即位,窃据东都,今王师征伐,尔虽顽拒,政出王世充诸辈,亦非尔过。你只管放心,你今既归命,我不效杨坚故事,断不会使你如周静帝下场。”
一则,这杨侗,便像李善道说的,就在不久前还是隋室天子,可突然就沦为了阶下之囚,能否得活,尽在李善道一念之间,可谓转眼之间,身份天壤之别,遂再企图维护隋室天子的尊严,他到底少年,何曾经历过甚么际遇起伏,也不免惧怕;二来,他被王世充抓住后,接着就被汉军押来觐见李善道,其间亦无臣子有机会教他见到李善道后,该怎么说话,故听得李善道的温和此言,他心头深怕被杀的恐慌虽然减少了些许,嘴唇嗫嚅,却无话可答,只额头上汗水涔涔,指间颤抖,垂首盯着自己沾着泥灰的靴尖,喉头微微滚动,眼圈已是悄然红了。
李善道见他这般,倒有些怜悯浮上心头,也就不与他多说,语调仍旧温和,——只听在杨侗耳中,不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即直接宣布了对他的处置,说道:“你虽已献表乞降,而复夜袭王师,言而无信,我却不与你相同。我答应了韦津,依刘禅、陈叔宝旧例安置你,我以信义而示海内,便不会食言。待洛阳城中定后,便赐你甲第一处,授你安乐之爵,允你奉隋氏宗祀,岁时祭扫不绝。衣食供奉,必不短缺。你可安心度日,读书明理,勿复作他想。”
杨侗膝下一软,终是跪倒在地,不是为叩首,而是心魂骤松后的虚脱。他喉头哽咽,却硬生生吞下呜咽,只将额头抵在微凉的金砖上,肩头微微耸动。
“你还有什么请求没有?”
杨侗沉默片刻,颤声低语,说道:“罪臣侗,叩谢陛下天恩。得陛下宽宥,已臣不敢企者,怎敢尚有别求?臣本生长故隋天家,自幼所闻,无非骨肉相残,乃知荣华富贵,如镜花水月,帝王尊位,诚非有德如陛下者,不可居也。今得陛下宽宥,许以奉守祖茔,於愿足矣,再不敢有非分之想。唯臣母尚在宫中,不知安否,乞陛下开恩,许臣母子团聚,终老一隅。”
其人尽管年少,但帐中诸人却都听出,他这一番话不仅是他的真心所言,且还从他的话意里分明却竟听出了一股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解脱。
帐中一片寂静。
屈突通、薛世雄、于志宁等一众旧隋降臣,看着眼前的这位故隋天子,不觉都想到了杨坚、杨广,虽是在李善道面前,不敢流露失态,可内心中,值於此刻,俱是心绪复杂。
回想北周大定元年,隋开皇元年,隋室肇建之时,何等气象,一统南北,八荒宾服;而今才不过三十八年,江山易主,宗庙倾颓,玉帛成灰,唯余此少年伏地承恩,当真是恍如隔世。
有人面露不忍,悄悄别过头去;有人暗自长叹,垂下眼睑;有人则神色凛然,更加坚定了效忠新朝的念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感慨与时代更迭的沉重。
李善道静默须臾,目光掠过杨侗颤抖的脊背,又扫过帐中诸臣低垂的眼睑,对诸臣这时所想,他心中了然,但并不揭开,只反赞了杨侗一句“却有孝心”,颔首说道:“准你此请。”令帐下王宣德,“遣使入宫,令裴行俨等,即刻迎安乐公母出宫,暂安置营中。”
王宣德领命,出帐办理此事。
李善道不再多看杨侗,转向早就伏拜在了杨侗身后的段达等人。
他不认识段达,问道:“谁为段公?”
段达慌忙向前移了一点,头伏在双臂之间,屁股高高撅起,应道:“启奏陛下,罪臣在此。”
“段公请起。”李善道笑道,“你深明大义,暗通款曲,助王师入城,大功一件。”
段达如蒙大赦,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赶紧又向前爬了一段距离,超出杨侗之前,以头抢地,咚咚作响:“陛下!陛下明鉴!罪臣久在伪朝,如坐针毡,无日不期盼王师,如旱苗望雨!只恨昔无门路归正。及得薛公、裴公引路,罪臣乃得偿所愿,遂倾尽所有,敢为陛下效犬马之劳!今蒙陛下不弃,委以新生,献城之功,罪臣不敢居,唯乞陛下念罪臣一点微劳,许罪臣执鞭坠镫,侍奉陛下,以报陛下天恩於万一!臣愿足矣!”他语速极快,带着哭腔,额头已磕得青紫,脸上涕泪交流,岂有半点故隋纳言、洛阳七贵的威仪,只剩下摇尾乞怜的丑态。
帐中不少人面露鄙夷。
好在李善道为人上已久,早已惯看此等世情翻覆,阿谀之辈更不知见过多少,因却无异样,只微微一笑,说道:“段公请起。你既有功於国,我自当不吝封赏。仍以国公之爵授你,另授光禄大夫,亦洛阳城中,赐你宅邸一处。望你日后在新朝,谨守臣节,莫负我望。”
“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段达又是一连串叩首,不绝谢恩。
段达,李善道此前不认得,韦津,这已是第三次见面,他却是认得。
等段达谢恩罢了,李善道的视线便落在了韦津身上,温和收起,声音也沉了下来:“韦津。”
“罪臣在。”韦津伏地应道。
李善道目光如炬,盯着他,说道:“昨日你献降表时,我当面问你,真降耶,诈降耶?你答我,天地可鉴,真心归顺。然昨夜,亦即当天晚上,你城中就出兵袭我营地,这又作何解释?”
此言一出,帐中空气仿佛冻结。
屈突通、薛世雄、于志宁、薛收等皆看向韦津。
韦津抬起头,迎向李善道的目光,坦然说道:“陛下垂询,罪臣不敢隐。昨日罪臣犹为隋臣,奉表出使,自当恪守其职,竭尽全力,以图存国一线之机。故罪臣言‘真降’,於其时也,虽欺陛下,不负安乐公。且罪臣回城之后,实亦曾力谏安乐公与王世充等。罪臣时言:‘汉皇陛下,英武天纵,明察秋毫,更兼兵威鼎盛,围城铁桶。诈降之策,譬如萤火之光,欲欺皓月,绝无幸理!不如倾诚归顺,或可保全宗庙,活此一城生灵。’奈何王世充骄狂自用,一意孤行,执意夜袭,以卵击石。罪臣人微言轻,虽再三力谏,终不能回其愚顽!遂今城破,安乐公与罪臣等皆为陛下之囚。既已为陛下俘囚,陛下若治罪臣欺天之罪,臣甘心领之。”
他话语铿锵,并不隐瞒昨天的确是“欺骗”了李善道,但“昨日犹为隋臣”云云,却解释了昨天为何欺骗李善道的原因,不过是忠字当头,“为其主”罢了;“曾力谏越王与王世充”云云,则又表明了他后来的努力与无奈,一番话下来,俨然是并无过错,反显忠心。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李善道听他说完,怒气顿收,哈哈大笑,指着他,顾与屈突通、薛世雄等说道:“公等听听!如韦津者,才叫忠臣!为其主时,尽心竭力;洞察时势后,直言劝谏;事有不谐,不推诿,不诡辩!韦孝宽有子如此,泉下亦当含笑!”笑与韦津说道,“岂不知公之忠节?适才所言,相戏耳!”叹道,“前隋之亡,非亡於无忠臣,实亡於不能用忠臣如公者!我新朝基始,正需公这般骨鲠之臣。便且以谏议大夫屈公。望公能为我,为天下,直言进谏,匡正得失!”
韦津心头大石落地,撩袍郑重下拜,说道:“陛下不以臣愚鲁卑鄙,猥加拔擢,臣敢不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纵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处理完杨侗时,李善道没有令杨侗起身;处理完段达后,也没令段达起身。
这会儿处理完了韦津,李善道令道:“韦公,请起身罢。”令从吏,“为韦公、安乐公等看座。”
韦津谢恩,与段达、杨侗相继起身。
从吏在帐末置下了三个胡坐,三人各自就坐。
而帐中尚还跪着三二十人,便是被从宫中押来的杨汪、云定兴、王仁则、王行本、张镇周、达奚善定、梁百年等和被押回营中的王世恽、王玄应叔侄,李善道目落在他们身上,摸着短髭,沉下脸色,问道:“杀害陆世季者,谁人也?”声音不高,然如雷霆,震响诸人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