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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满汉永远吃不饱

番外 满汉永远吃不饱 (第1/2页)

云南的坝子,热。
  
  十月的太阳还是毒,晒得地上的土裂成龟背,晒得人的皮一层层褪。
  
  满汉蹲在墙角,看街对面的饭馆。
  
  饭馆门口支着一口锅,锅里煮着米线,热气往上冒,香味飘过来,钻进鼻子里,勾得胃一阵阵抽抽。
  
  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不是没地方偷,是不想偷了。
  
  上个月偷了一个包子,被摊主追了三条街,最后被按在地上扇了十几个耳光。
  
  扇完还要跪着,跪了半个时辰,膝盖磨破了皮,血糊在石板上。
  
  他不想再跪了。
  
  但胃不管这些。
  
  胃在叫,在拧,在咬。
  
  他用手按着肚子,按得用力,想把那叫声按回去。
  
  没用,胃是从里面叫的,外面按不住。
  
  “七猪。”
  
  有人喊他,他没抬头,满汉知道是谁——继父家的老三,喊他准没好事。
  
  “七猪,回去挑水,妈说了,今天不挑水,晚上没饭吃。”
  
  没饭吃,满汉笑了一下,自己平时也没饭吃。
  
  老三走了,满汉继续蹲着,看那锅米线。
  
  锅里的水翻滚,米线白花花的,像蚯蚓,像蛇,像他梦里见过的那种软软的东西——能吃的东西。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没改嫁的时候。
  
  那时候在村子里,虽然穷,但母亲会给他煮粥。
  
  粥稀,能照见人影,但至少是热的,是能喝的。
  
  后来母亲改嫁,带着他进了这家门。
  
  继父家有十二个孩子,加上他,十三个,他排老七。
  
  没人叫他名字。
  
  他叫满汉,但没人叫。
  
  他们叫他七猪。
  
  因为能吃,因为总饿,因为像猪一样什么都往嘴里塞。
  
  他确实是猪。
  
  野地里的草根,树上的野果,别人扔掉的菜叶,泔水桶里捞出来的饭粒,他都吃。
  
  有一回在垃圾堆里翻出半块发霉的饼,霉得长了绿毛,他把绿毛抠掉,把剩下的吃了。
  
  吃完拉了两天肚子,拉到虚脱,拉到站不起来。
  
  他个子高。
  
  十三岁就一米七,十五岁一米八,现在十六岁,快一米九了。
  
  在这边,这身高少见。
  
  继父说他是野种,是他妈跟哪个蒙古汉子生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没去过内蒙,没见过草原,没见过马,没见过蒙古包,尽管他很好奇,非常想去。
  
  他只知道自己的胃永远填不满,像一口井,扔多少东西下去都听不见响。
  
  后来满汉去了其他地方,偷坐火车去的,颠沛流离的到了好几个城市,直到来到了骆丘。
  
  在这里坑蒙拐骗,要钱,乞讨,满汉都做过。
  
  直到有一次。
  
  “喂。”
  
  有人站在他面前。
  
  满汉抬头。
  
  一个年轻人,不高,比他矮一个头多。
  
  这个人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支棱着。
  
  但眼睛亮,亮得扎人,像钉子在脸上钉着。
  
  “你叫满汉?”
  
  满汉没说话,他不认识这个人。
  
  “跟我去战场子,你只需要站着,不用打架,报酬是请你吃饭。”
  
  满汉看着那人的眼睛,他在判断这是不是耍他,这种事多,喊他去干活,说给吃的,干完了不给,还要打一顿,他挨过不止一回。
  
  “不去?”那人笑了,“我叫何小东!不骗你!走,槐树街刚开了米线店,带你尝尝。”
  
  米线....那锅米线还在冒热气。
  
  满汉站起来,他想,大不了再挨一顿打,先吃饱再说。
  
  他跟着何小东走进饭馆。
  
  何小东对老板说,两碗米线,加帽,加肉。
  
  老板看了满汉一眼,没说话,去煮了。
  
  米线上来了,两大碗,汤红油亮,上面铺着肉末,撒着葱花,冒着热气,满汉看着那两碗米线,手在抖。
  
  “吃。”何小东说。
  
  满汉拿起筷子,低头吃起来,他吃得快,几乎是往嘴里倒,顾不上烫,顾不上嚼。
  
  一碗米线,几口就没了,汤也喝干净,碗底只剩一点油花。
  
  何小东看着他,又对老板说,再来一碗。
  
  第二碗几口,没了。
  
  再来一碗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吃到第六碗的时候,满汉放慢了速度。
  
  他开始嚼,开始品,开始让米线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热汤进胃里,烫得舒服,饱得舒服。他已经很久没这种感觉了。
  
  吃完第六碗,他放下筷子。
  
  何小东看着他,问,饱了?
  
  饱了。
  
  满汉想说,但没说出来。
  
  喉咙堵着,说不出来。
  
  何小东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满汉跟着他走出饭馆。
  
  满汉很舒服。
  
  胃里饱着,人就暖和。
  
  何小东走在前头,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
  
  第二天,满汉去了。
  
  何小东又请他吃米线。
  
  六碗,又是六碗。吃完,何小东给他一包东西,打开看,是馒头,五个,白面的,拳头大。
  
  “拿着,饿了吃。”
  
  满汉捧着那包馒头,手又抖了。
  
  他问:“你要我干什么?”
  
  何小东回头看他,眼睛还是那么亮:“跟着我站场,别偷,别抢,跟着我,就有饭吃。”
  
  满汉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他。
  
  但他知道,跟着他,能吃饱。
  
  1996年到1997年,满汉跟着何小东在骆丘混。
  
  骆丘老城区很乱,什么人都有,做生意的,跑运输的,贩毒的,吸毒的,逃债的,躲仇的。
  
  乱,但乱有乱的好处——能混。
  
  何小东带着他们一帮人,十几号,都是半大小子,最小的十三四,最大的也不过二十。
  
  他们做什么?收保护费?不,是收“管理费”。
  
  何小东说,保护费是欺负人的,管理费是帮人的。
  
  我们帮这条街上的铺子看着,不让小混混来闹事,不让扒手来偷东西,他们给我们一点辛苦钱,这叫管理费。
  
  满汉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何小东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何小东确实让他吃。
  
  每次干完活第一件事就是带他们下馆子。
  
  米线,饵丝,炒饭,红烧肉,卤猪蹄。
  
  满汉每次都吃最多,一个人顶三个人的量。
  
  何小东从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吃,有时候笑一下,说,慢点,没人跟你抢。
  
  有一次,一个叫鱼仔的家伙看不下去,说,满汉,你是猪啊,吃这么多,我们还得养你?
  
  满汉放下筷子,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吃得多,知道自己不该吃这么多。
  
  但他饿,他永远饿。
  
  何小东看了鱼仔一眼,就一眼,鱼仔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回去,何小东把满汉叫到一边,给他一包东西。
  
  打开看,是卤的猪头肉,半斤多,切好了,用油纸包着。
  
  “吃。”何小东说。
  
  满汉看着他,说:“我吃太多了。”
  
  何小东说:“能吃是好事。长身体。”
  
  满汉说:“他们都嫌我。”
  
  何小东说:“我不嫌。”
  
  就这三个字。
  
  我不嫌。
  
  满汉把那包肉拿回去,一个人坐着吃,吃到一半,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肉太香,也许是太久没人跟他说这种话。
  
  从那天起,他知道,这个何晓东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打架的时候,满汉看见了何小东的另一面。
  
  那回是和另一帮混混争地盘。
  
  对方来了二十多人,他们这边只有十一个。
  
  满汉站在后头,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个子高,但不会打架。
  
  从小挨打挨惯了,只会抱头蹲着,让人打,但何小东不蹲,他冲在最前面。
  
  满汉看见那个不高的人,一米七不到,瘦得像根竹竿,却像疯了一样往人堆里扎。
  
  他手里有把刀,短刀,不长,但挥起来带风。
  
  他砍人,也被人砍,血从他肩膀上流下来,顺着胳膊滴在地上,但他不停,一直在前头。
  
  满汉看呆了。
  
  后来有人从侧面冲过来,要打满汉,满汉还没来得及蹲下,何小东已经到了,挡在他前面,用胳膊硬挨了一棍。
  
  棍子砸在骨头上,闷响一声,何小东没喊,只是转身,一刀捅过去,那人捂着肚子倒下去。
  
  “站我后面。”何小东说。
  
  满汉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往前冲,看着他被人打,看着他的血一路洒。
  
  他忽然想冲上去,想帮帮他,但他不会打,他只会挡,于是他把何小东往后拉,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前头。
  
  棍子落在他背上,疼,但能忍,他想,老大挨那么多下,他挨这一下算什么。
  
  打完了、对方跑了、他们赢了。
  
  何小东坐在地上,喘着气,肩膀上还在流血。
  
  他抬头看满汉,笑了一下,说:“你他妈挺能扛。”
  
  满汉说:“你更能扛。”
  
  何小东说:“我习惯了。”
  
  那天回去,满汉给他上药。伤口深,肉翻着,能看见白茬。
  
  满汉的手在抖,何小东却不抖,他只是看着满汉,说:“你刚才为什么要挡我?”
  
  满汉说:“你帮我挡过。”
  
  何小东说:“我挡你,是因为我是老大。”
  
  满汉说:“我没当过老大,但我知道,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
  
  何小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满汉,你是个好兄弟。”
  
  满汉没说话,低头继续上药。但他把这句话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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