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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满汉永远吃不饱

番外 满汉永远吃不饱 (第2/2页)

好兄弟。
  
  后来,满汉知道了何小东的真名。
  
  那天晚上,何小东喝多了。
  
  平时他不喝酒,说喝酒误事,但那回他喝了,被迫喝的,他还得和那群大混混喝酒。
  
  于是喝了很多,一个人坐在屋顶上,看着月亮。
  
  满汉爬上去,坐在他旁边,何小东转头看他,说:“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满汉说:“何小东。”
  
  何小东摇头:“我真名叫魏瑕。瑕疵的瑕。”
  
  满汉不懂什么叫瑕疵。
  
  何小东——魏瑕说:“瑕疵,就是有毛病的意思,但我妈说,瑕这个字,是玉里面的东西。玉有瑕,还是玉。”
  
  他看着月亮,说:“我妈给我起这个名字,是想让我做璞玉,但这辈子够呛喽.....”
  
  满汉不知道说什么。
  
  他不懂玉,不懂这些。
  
  他只知道老大今天不太一样,说的话他听不太懂,但他听着。
  
  魏瑕又说:“满汉,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满汉摇头。
  
  魏瑕说:“我以前有爸妈,有弟弟妹妹,95年年初,他们死了毒贩杀的。”
  
  满汉的心沉了一下。
  
  “后来我把弟弟妹妹一个一个送人了。”
  
  满汉问:“你为什么不走?”
  
  魏瑕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点冷:“走?走去哪儿?他们杀了我爸妈,我总得知道是谁。”
  
  满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他明白老大为什么冲在最前面,为什么挨打也不躲,为什么眼睛里总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那是死感,是活够了但又不能死的感觉。
  
  “老大。”满汉叫他。
  
  魏瑕转头看他。
  
  满汉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说:“我帮你。”
  
  魏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的笑容不一样,暖了一些。他说:“你帮我?你能帮什么?帮我吃?”
  
  满汉也笑了,他说:“对,帮你吃,你让我吃多少,我就吃多少。”
  
  魏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说:“好。那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1997年初,魏瑕带满汉去了骆丘矿区小镇后山。
  
  那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山上的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们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一片坡地上。
  
  坡地上有几个土包,不大,长满了草,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魏瑕站在那几个土包前面,站着,不动,满汉站在他身后,也站着,也不动。
  
  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光,落在那些土包上。
  
  魏瑕说:“爸妈。”
  
  满汉看着那些土包,忽然想跪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跪,但他想跪,他觉得该跪,他没见过他们,但他们生了老大,老大救了他,所以他也该跪。
  
  他跪下去了。
  
  魏瑕转头看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也在旁边跪下来。
  
  两个人跪在坟前,谁都没说话,太阳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些长满草的土包上,山上有鸟叫,一声一声的,很远。
  
  后来魏瑕站起来,说:“走吧。”
  
  满汉站起来,跟着他走。走到山脚下,魏瑕忽然说:“满汉,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满汉说:“不知道。”
  
  魏瑕说:“因为你是唯一一个不问我要干什么的人。”
  
  满汉想了想,说:“我没想问,你让吃就吃,让走就走,我信你。”
  
  魏瑕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拍了拍满汉的肩。
  
  1997年底,魏瑕要走了。
  
  那天他叫满汉到屋顶上,坐着,像上次喝酒那次一样。但这次他没喝酒,只是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他说:“满汉,我要走了。”
  
  满汉心里咯噔一下,问:“去哪?”
  
  魏瑕说:“南方。”
  
  满汉问:“去干什么?”
  
  魏瑕说:“找人。”
  
  满汉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杀他爸妈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你去。”
  
  魏瑕摇头:“你不能去。”
  
  满汉说:“我能打了。”
  
  魏瑕说:“不是打的问题,是……你跟我去,会死。”
  
  满汉说:“我不怕死。”
  
  魏瑕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他说:“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能死,你得活着,这和你没关系。”
  
  满汉说:“活着干什么?”
  
  魏瑕说:“吃,吃饱了,睡、活着就是活着。”
  
  满汉不说话,他不明白。他只知道老大要走,他不想让他走。
  
  魏瑕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说:“满汉,我跟你说过,我不嫌你。你记着,以后不管谁嫌你,你都要记着——我不嫌你,你是我兄弟。”
  
  满汉的眼眶热了。他说:“老大……”
  
  魏瑕笑了笑,说:“我叫魏瑕,记着这个名字。”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塞给满汉,他硬塞。他说:“拿着买吃的,多吃点。”
  
  然后他走了。
  
  后来那天午夜,满汉站在屋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有风,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但他没动,他一直站着,站到天黑,站到看不见任何东西。
  
  老大走了。
  
  1998年到2003年,满汉在等。
  
  他没离开骆丘,他不知道去哪儿,他只知道老大去了南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等。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
  
  1999年,他进了天海制药集团。
  
  说是制药集团,其实是毒贩的明面机构。
  
  明面上做药,暗地里制毒。
  
  满汉进去当打手,看场子,处理闹事的。他话少,能打,下手狠,上面人喜欢他。
  
  但他进去,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查。
  
  他记得老大说过,杀他爸妈的毒贩,就在云南和缅国两边跑,他想找到那些人,他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他想试试。
  
  五年里,他偷偷查,偷偷记,谁和毒贩有来往,谁从缅甸运货,谁在集团里说得上话,他都记在一个本子上,藏在老大昔日地下出租屋的床板底下,他不知道这些有没有用,但他觉得,老大要是回来,也许能用上。
  
  老大没回来。
  
  后来,好多年啊,满汉得到了一个消息,一个叫索吞的告诉的,那个人叫何小东的,死了。
  
  何小东,就是魏瑕。
  
  死了,死在缅国,脑袋被割了,皮被剥了。
  
  那天晚上,满汉一个人在地下室出租屋屋里坐着,坐了一夜。
  
  他没哭,只是坐着。
  
  第二天早上,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两米高,魁梧,脸上有疤,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他对着镜子说:“老大,我记着你了。”
  
  之后的日子,满汉还是在天海制药,还是在查。
  
  他知道老大死了,查这些还有什么用?他不知道,但他停不下来,他觉得老大在看着他,在等他把事办完。
  
  他查到了几个人,那几个当年杀老大爸妈的,有几个还在,有的老了,有的退了,有的还在干,他把他们的名字记在本子上,把他们的地址记在本子上,把他们这些年干的事记在本子上,他等着,等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机会什么时候来。但他会等,他等过五年,可以再等五年。
  
  夜里,他经常做梦。
  
  梦里不是那些人的脸,不是血,不是刀。
  
  梦里是老大,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饭,老大说:“吃,吃饱了睡。”
  
  不是嫌弃,是笑着说的,像当年一样。
  
  满汉在梦里也笑,他说:“老大,我吃饱了。”
  
  老大说:“那就睡。”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户外面有月光,照进来,白的,冷的,他躺着不动,让那月光照着自己。
  
  他想,老大,你在哪儿?你看见我了吗?我还在吃。我还在吃,等你回来。
  
  但老大不回来了。
  
  他知道。但他还是等。
  
  2005年,满汉三十岁出头。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老大还是那样,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他还是吃,一碗接一碗,吃到饱,老大还是说:“吃,吃饱了睡。”
  
  他在梦里说:“老大,你让我吃,我就吃,你让我等,我就等,你让我查,我就查,你说什么,我做什么。”
  
  老大笑了笑,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
  
  满汉喊他:“老大,你去哪儿?”
  
  老大没回头。他走进黑暗里,不见了。
  
  满汉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然后他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他看着月亮,忽然笑了。
  
  他说:“老大,你是不是快来接我了?”
  
  没人回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躺下,闭上眼睛前,他说了一句话。
  
  “终于没人嫌我贪吃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老大的时候,他蹲在墙角,两天没吃东西,饿得胃抽筋。
  
  老大走过来,说,跟我走,请你吃饭。
  
  他跟着去了,吃了六碗米线,那是他这辈子吃得最饱的一次。
  
  后来老大一直让他吃。
  
  吃米线,吃馒头,吃肉,吃什么都行。
  
  别人嫌他,老大不嫌。
  
  别人叫他七猪,老大叫他满汉。
  
  满汉。
  
  他自己的名字。
  
  他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叫这个名字了。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闭着,嘴角有一点笑。
  
  那笑淡淡的,像月光一样淡。
  
  “老大,我会一直等,等到长江,鱼仔,索吞的计划全面铺开。”
  
  “那时候,我就可以找你,酣畅淋漓的吃饭了。”
  
  “你走之后,我没有一顿是快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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