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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进退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进退 (第1/2页)

九月十八,卯时,广唐寺北。
  
  罗弘信才把脚放进热水里,帐外便有人来催,说赵王已在望车上等了。
  
  他低头看了看泡在木盆里的脚,脚背肿得发亮,靴口昨夜磨出的血痂被水泡软,边上又渗出些血来。
  
  随侍的老奴拿着干布,想先替他擦净,他却扶住矮案,直接把脚提了出来:
  
  「备马,宽靴。」
  
  老卒找出一双割开靴筒的旧靴,底下垫了软布,再用皮带拢住。
  
  他穿靴时,帐外的战鼓又响过一阵,紧接着便有人来问,各军都已用过饭,几时向寺前进兵。
  
  「候令。」
  
  罗弘信将拐杖递给牙兵,抓住两人的胳膊站起来。
  
  坐在这里听了半宿军报,那只脚一踩到地,疼得他腮边的肉都绷紧了,可等出了帐门,脸上已经看不出多少异样。
  
  王熔站在望车上,身边的苏汉衡正向南指点。
  
  昨日朱瑾退回去以後,北军只往前推了一段,便收兵立营。
  
  昨天天黑时还看不真切,如今隔着晨雾,已能看见寺前那条新垒,土色发黄,几处较矮的地方还站着人,还在一筐筐地往上添土。
  
  垒前插满带枝的树木,空隙间另有倒置的大车。
  
  再往後,广唐寺的砖塔从晨雾中露出,塔边挑起一面朱字旗,晨风吹来,旗尾偶尔越过塔檐。
  
  同样是在望车上,魏博都兵马使程公佐望着那面大旗,脸色很不好看。
  
  昨日折掉的前骑,有不少是他从魏州带出来的子弟,刚意气风发南下,就遭遇迎头一击。
  
  至於昨日傍晚死的那个什麽那个谁?他是一点不在乎。
  
  这也正常吗,在哪边都是二鬼子比小日子更可恶!
  
  但让他最为忧心的,还是眼前这座营砦已经堵住他们南下酸枣的道路,而且营寨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固。
  
  此刻,他看到自家大王蹒跚来,连忙跳下望车,奔到罗弘信面前,侧矮着:
  
  「大王,明军还在加固工事,等他沟挖深,墙垒高,咱们再要攻,伤亡定然不小的。」
  
  於是,他直接向罗弘信,抱拳请命:
  
  「大王,给末将三千步卒,从寺东压过去。西边虽是田垄,步卒踩着田埂也能走,可以另遣一军牵制。朱瑾兵少,我们两面猛攻,他定然进退失据。」
  
  王熔也听到这话了,伸出手指在扣指甲盖,没回头就问了一句:
  
  「三千人能拿下?」
  
  程公佐脸色有点难看,扭头,挺着身子抱拳:
  
  「赵王,这能不能拿下,得打过才晓得吧。」
  
  「不然就干看着?总能试探一下人家成色吧!」
  
  程公佐答得硬,罗弘信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就费力登上木梯,站到王熔旁边,先看营垒,又看南路。
  
  见这些明军的确固垒,却不见营中有多少帐幕,罗弘信一时没有答应程公佐,只让望车再往前推一些。
  
  几十名魏博武士伏低身体,推着装有四只巨大木轮的望车沿官道向南,直到挪了百余步,才停了下来。
  
  到了这里,广唐寺外的营垒便看得更加清楚。
  
  明军昨日搭起的还只是一道车墙,如今却已完全变了模样。
  
  北垒正面长约两里,从东面的草地一直延伸到西侧泥滩。
  
  数百辆大车卸去轮轴,车身一半埋进土里,首尾之间以粗索相连,外面又横着一层削过枝杈的树干。
  
  挖壕所得的泥土全被填在车身内外,经过木槌夯击,已经形成一堵齐胸高的土墙。
  
  土垒上每隔十余步便开有一处射口。
  
  射口後面放着长木架,明军弩手只须把弩臂搭在上头,便能居高射击。
  
  几处视野最好的地方还搭起了木台,既为了望又为狙击点。
  
  整个北垒只有两处可供大队人马通过。
  
  一处是正对官道的北门,眼下已被四辆大车堵住,大车後面隐约能看见密集的车弩,另外一处就是东面了。
  
  程公佐见魏王看到那里,忙说道:
  
  「东面那处就是之前朱瑾出击的通道,现在不堵死,显然还想出营冲阵。」
  
  罗弘信不置可否,又看了一下对面阵地烧起的炊烟数量,暗自判断明军的人数。
  
  因站得太久,罗弘信右脚已经疼得发麻,只能将大半身体倚在望车栏杆上。
  
  又看了一会,罗弘信赵王王熔笑道:
  
  「赵王,不如先回帐,把昨日返回的信使再喊来问一遍。」
  
  ……
  
  那名从东路偏军赶回来的军校,已经在帐外候了一夜。
  
  十五日,他们这一支原要驰援郓州,前头是游骑,後面跟着步军和运粮的车辆。
  
  沿途遇到几拨逃人,只说大明在打城,谁也讲不清打成什麽样。
  
  他们还在催人往前走,十六日却撞见了一队从郓州城侥幸突围的河东溃兵,形状极其凄惨狼狈。
  
  为首的军吏先是见到了这些河北兵,连忙跑了过来,这才带来了城内的消息:
  
  郓州已经破了。
  
  周德威,也死在了城内。
  
  ……
  
  罗弘信昨夜听见这两句话时,足足半晌没有问下去,直接让对方去旁边休息,然後让牙兵看守。
  
  如今再把人叫到面前,他却开始问细节了:
  
  「你亲眼见到城破了?」
  
  「小人是随踏白到了离城不远的村子。当时城上都是明军旗,南边缺了好大一段,路上有押着俘虏往外走的兵。我们不敢再近,便退了。」
  
  「周德威呢?」
  
  「小人没见着屍首。但那突围的人说,周帅是退进一座军院,明军将院子围死,後来里头就没声了。後面我们又寻到了两拨溃兵,也这样说。」
  
  整个过程,王熔一直在捻腰间绶带,听到这里,终於停了手。
  
  而落在程公佐眼里却都是嫌弃:
  
  这个成德娃娃,是不是有什麽毛病,一刻停不下来,不是抠手指就是捻绶带。
  
  那边王熔自不晓得自己扮的大将之风,被人当成了毛病,他还在想:
  
  郓州固守这麽久,河东突围送来的军报都是一切还行,那周德威就算再急着要援兵,也只是说只能坚守十日,实际上肯定能守二十日往上的。
  
  他们两藩大军已经尽快南下了,白马渡口一刻不曾歇下过,可分出的援兵连郓州都没走到,城便丢了?
  
  於是,王熔带着浓浓的疑惑,问道:
  
  「晓得这臣如何破的?」
  
  军校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都说城外响了雷,墙就倒了。还有人说见到铜筒,比碓臼还大,小人也分不清。」
  
  帐里有人嗤了一声,说败卒只会胡言乱语,神志不清。
  
  不过还有一人也说了话,正是随军的魏王罗弘信的儿子,罗绍威,只是和一般武人不同,他倒是少有的爱读书的。
  
  此刻听到那打雷之言,忽然插话道:
  
  「我倒是想起了一条书里的典故。」
  
  「说当年後汉张角作乱,就在我们魏州那边固守,然後同样会操雷,是否明军中也有这类左道妖人?」
  
  众人一下不说话了,其实别说,他们也挺怕的,因为他们也信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
  
  见氛围一下被那魏王的废物儿子弄成这样,成德军这边的苏汉衡赶忙开口,先让那军校退了出去,随後道:
  
  「不论怎麽破的,如今看来郓州城破是真的了。」
  
  「眼下先得把往东去的人收回来。」
  
  罗弘信点了点头,随手拉过军图,把压在上面的刀鞘移开。
  
  地图东北边画着白马,对岸就是黎阳仓,而他们现在四万甲兵的粮食,马料,以及一路跟来的夫役,都是仰赖黎阳仓补给的。
  
  於是,他直接下令:
  
  「就让偏军退到白马去,周德兴破了郓州,下一步应该就是攻打白马了!」
  
  负责调度魏博兵马的程公佐没有立刻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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