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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3章 归家,贝贝从茶馆出来

第0503章 归家,贝贝从茶馆出来 (第2/2页)

厨房里,林氏把煤油炉的火调大了些,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粥是白天就熬好的,已经热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因为莹莹说可能在茶馆那边待晚了。林氏不放心,说万一回来饿了呢,粥得温着。
  
  贝贝在桌边坐下,面前是一碗红豆粥,一碟咸菜,一碟醉蟹。林氏坐在她对面,一个劲往她碗里夹菜。贝贝低头喝了一口粥。红豆熬得软烂,米粒入口即化,甜味不是白糖的甜,是红枣和桂圆熬出来的那种很温和、很绵长的甜。她感觉眼泪滑进了嘴角,混在粥里,咸咸的,又有一点甜。她端起碗把脸遮住,怕被娘看见。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莹莹从外头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从巷口买的糕点。她把糕点放在桌上解开油纸袋,放在贝贝手边:“条头糕。巷口那家老邱记的,桂花馅和豆沙馅各拿了三块。你尝尝,要是不喜欢这个甜度下次我再换一家。”她把油纸袋推过去的时候,目光碰到贝贝的眼睛,又很快移开了。
  
  贝贝看着条头糕上印着老邱记的红戳,想起莹莹在茶馆里低声说“娘已经不怎么绣了”,想起她刚才不敢看自己的眼神。她这个妹妹,从出生到现在,一直都活在一种亏欠里——欠父亲的清白,欠姐姐的团聚,欠齐家的恩情。可她欠了谁的呢?
  
  “我不是来抢你东西的。”贝贝看着面前那碟条头糕,声音很轻,“茶摊那条路我一个人走惯了,多一双筷子不是来分饭的,是来加菜的。家,不是少一个人多一个人的事,是谁还没回来。”
  
  莹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眶微红,但表情已经不一样了。她忽然开口:“姐,你这件旗袍边上是不是经常开线?”
  
  “啊?对,袖子底下——你怎么知道?”
  
  “我也有这件。”莹莹破涕为笑,转了个身从针线盒里抽出针线,熟练地绕过贝贝身侧,“别动,这个位置经常崩线,我在家给娘补惯了的。”
  
  贝贝乖乖把胳膊侧过来让她缝。林氏看着两个女儿一个端碗一个穿针,眼泪又落了下来。可这一次不是苦的。她替莹莹理正了外衣领子,又替贝贝拢了拢鬓边的碎发,然后把手缩回去,两只手在自己膝头轻轻攥着,像攥着两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还有粥吗?”贝贝把空碗推过去,“再来一碗。”
  
  林氏破涕为笑,转身盛粥去了。灶上的煤油炉已经烧到了头,火苗跳了跳,慢慢熄了,锅里的粥冒完最后一个咕嘟,也安静下来。窗外的弄堂里有人推着馄饨摊走过,铜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混着小贩沙哑的叫卖声:“鲜肉小馄饨——虾皮紫菜汤——”
  
  夜渐渐深了,弄堂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林氏拉着贝贝的手迟迟不肯松开,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怕自己还是在做那个做了二十多年的梦,醒来枕头是湿的,身边还是只有莹莹一个。莹莹把自己的被褥从床上搬到地铺上,把床让给贝贝。她说一直是她和娘挤大床,今晚你们娘俩睡吧,我睡地上。
  
  “地上凉。”贝贝说。
  
  “不凉。夏天我都是直接睡地上的,比竹子席还凉快。冬天多铺一床褥子就行。”
  
  “不行。”
  
  “怎么不行了?”
  
  “我是姐。”贝贝站起来把自己铺盖卷从床上抱下来,硬是塞进地铺,“你是妹。”
  
  莹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她。贝贝蹲在地上把被子摊开铺好,又去煤炉边拎了热水壶把汤婆子灌满塞到莹莹的被窝里。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莹莹:“明天早饭吃什么?”
  
  翌日一早。贝贝一觉醒来阳光已经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她昨晚睡得很沉,沉到连隔壁弄堂的狗叫了一整夜都没听见。她翻了个身看见林氏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窗前对着晨光穿针。穿了好几次都没穿过去。
  
  “娘,我来。”贝贝从被窝里坐起来,接过针线。线头在她指尖轻轻一捻就穿过了针鼻,她从小做刺绣对这个动作太熟悉。林氏看着那根被穿好的针,笑了一下,转身去推莹莹的房门叫她起来吃早饭。莹莹坐在被窝里揉眼睛,揉完看着窗边的贝贝,刚睡醒的嗓子有点哑:“早。”
  
  贝贝倚着门框站着。窗外朝阳正从弄堂尽头升起,青砖墙被染成浅浅的金色,她用只有自己能听懂的吴语低低呢喃了一句——“今朝转来哉。”
  
  早饭是泡饭、酱菜、煎蛋。贝贝低头扒着碗里的泡饭,目光扫过墙上那个木质相框。相框里还夹着另一张已经泛黄的纸,纸面从旧账簿上撕下来,皱皱巴巴拓着半篇字迹潦草的家书抄件。抄件寥寥数行,落款下方的笺纸被火烧过边缘,但能认得出——是莫隆被旧部救出后辗转寄回来的第一封平安信。“身安,勿念。女安乎?”林氏用针线工工整整地连着日期把这页抄件缝在相框内侧,旁边还补了一行她自己的笔迹:某年某月,接获平安。宣纸已泛褐,可见缝了许久。
  
  这页抄件笔迹仓促而勉强,字尾拖得很长,像是在极不稳定的一星油灯下歪歪扭扭急急忙忙落下去的。贝贝放下筷子指着那张纸:“这字——”
  
  “你爹的亲笔。”林氏把相框取下来,按捺着激动从夫人塌前的小匣里又小心夹出一封更旧的家书原稿,信封上只写了“吾妻林氏亲启”,补了句“不知何日能寄达”。她把信笺抽出来摊在贝贝面前,“他被旧部救出的时候写信手都在抖,字都写不直。你爹从前那一笔馆阁体多漂亮,信笺从来不用印花的。你瞧他手抖成什么样,连‘莫’字的草头都写歪了。”
  
  贝贝端详着原稿上那道歪斜的笔迹。她从未见过父亲,但此刻她忽然觉得父亲就在纸后面,隔着二十多年的黑暗在用力握她的手。莹莹从身后探过头:“爹还活着?”林氏把信笺重新收好,压在小木匣里:“有人做证他活着。你们爹活得不舒坦,可他还在。”
  
  贝贝重新端起碗,那行歪歪扭扭的草字在她脑子里横过来竖过去地转呀转。她来沪上两年,一直觉得自己是在漂,没有根没有底,像黄浦江上被风吹来吹去的浮萍。可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根从来不是水乡,也不是上海。而是那个她还没机会见到的父亲,在阴暗囚室里就着油灯写给母亲的那封家书。
  
  窗外弄堂里,有轨电车压过轨道直响,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阳光穿过石库门上的矮檐洒进来,把这一家三口的身影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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