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血色循环与“暴民”之辩
第216章:血色循环与“暴民”之辩 (第2/2页)他看向郑教员,目光清澈而锐利:
“先生强调秩序、法治、教育之重要,学生完全赞同。
然则,若旧有的秩序本身已是制造不公、压迫与绝望的根源,若法律只为少数人服务,若教育之门从未向绝大多数农民敞开,那么,维持这样的‘秩序’,普及这样的‘教育’,岂非正是导致未来更大动荡的隐患?
黄巢、张献忠等人,绝非天生恶魔。
他们亦是旧秩序下的受害者,最终却成了更可怕的加害者。
这其中的悲剧循环,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杜牧之叹,言犹在耳。
我们今日哀叹古人暴行,若不能深入反思其背后制度性、结构性的痼疾,而仅归咎于‘民智未开’、‘人性本恶’,则恐难逃‘复哀后人’之命运。”
周世铭这番话,将讨论的层面,从对农民起义暴行的道德批判,提升到了对历史循环与社会结构的反思。
他虽未明言,但其指向已隐隐触及现有社会制度的根本问题。
这与郑教员所维护的、在现有框架内渐进改良的“三民主义”道路,形成了潜在的、深刻的对抗。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学生都屏息凝神,看着讲台上脸色越来越难看的郑教员,又看看台下始终平静如水的周世铭。
这是一场关乎如何解释历史、如何看待民众、以及由此引申出的中国未来道路的思想交锋。
郑教员胸口起伏,显然在强压怒意。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周同学,你年纪尚轻,读了些书,便以为可妄议千百年之定论,质疑治国安邦之正道。
历史之复杂,岂是尔等寥寥数语可蔽之?
制度改良,自有其路径与步骤,岂可因噎废食,因历史上之暴行,便否定秩序、法治、教育之根本价值,甚至怀疑现行建国方略?
此实为危言耸听,动摇国本之论!”
他不再看周世铭,转向全体学生,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警告的意味:
“诸生听好!
治史观世,当有正确之立场与态度。
对于历史上之农民暴动,当认识其破坏性、野蛮性之一面,引以为戒。
总理之三民主义,乃融汇中西、顺应时代之救国建国良方,主张以和平、理性、建设性之方式,实现国家之革新与进步。
此乃历经考验之真理。
尔等学子,当潜心研读,笃信力行,切不可受某些偏激、虚无之论调蛊惑,将个人之愤懑,凌驾于国家民族之大义、文明进步之常道之上!
切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学生之本,在于求学储能,以备将来报效国家,而非空谈玄理,质疑根本!”
这番训诫,已是相当严厉,直接给周世铭的质疑贴上了“偏激”、“虚无”、“蛊惑”、“动摇国本”的标签,并用“学生本分”和“总理遗教”的权威进行压制。
周世铭面对这顶“大帽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不再言语,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那沉默之中,蕴含的坚持与疏离,却更加明显。
郑教员似乎也无意再继续深入,匆匆讲完了后面的内容,便宣布下课,夹起书本,面色铁青地快步离开了教室,留下满室压抑的寂静和学生们面面相觑的复杂神情。
“世铭兄……你这也太……”刘明伟凑过来,心有余悸地低语。
周世铭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开始收拾自己的书本。
马文冲走到林怀安身边,低声道:
“怀安兄,今日这课……真是一言难尽。
郑先生所言,固有维护秩序良苦用心,然将历史惨剧简单归因于‘民智’,恐失之偏颇。
世铭兄之问,虽尖锐,却触及根本。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本末倒置,忽视民生之艰、制度之弊,则所谓‘秩序’与‘教育’,真能杜绝下一个黄巢、张献忠乎?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魏征之谏,千古不易。只是……”
他看了一眼周世铭的背影,轻叹一声,“在此直言,终非明智之举。
‘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今时今日,北平何如?
中国何如?
慎之,慎之。”
林怀安默默点头,心中却如翻江倒海。
郑教员的“秩序论”与“素质论”,周世铭的“根源论”与“循环论”,马文冲的“民本论”与“慎言论”,以及自己怀中那本小册子的“斗争论”与“暴力革命论”……各种解释历史、看待现实、展望未来的思想框架,在他脑中激烈碰撞,互不相让。
哪一种更接近真相?
哪一种才是出路?
黄巢、张献忠的暴行,是源于农民的“天生野蛮”,是源于制度的“总体崩溃”,是源于阶级压迫的“必然反弹”,还是兼而有之?
避免历史悲剧重演,是靠加强现有秩序与教化,是靠彻底改造不公的社会结构,还是靠某种更超越的、兼顾秩序与正义的“第三条道路”?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