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9章 清算时刻的每一刀,都必须精准
第0369章 清算时刻的每一刀,都必须精准 (第1/2页)陆时衍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法院正门的台阶上,把石阶映得像一块一块切好的姜糖。他的西装外套搭在左臂上,右肩的伤口已经在医院处理过了——缝了七针,绷带从肩膀一直缠到肱二头肌,隔着衬衫还能看出鼓起来一块。医生说不严重,但要忌口,不能沾水,三天换一次药。他把医嘱单团成一团塞进裤兜里,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法院门口一口气灌下去半瓶。
手机震了一下。苏砚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家里有粥。来不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剩下的半瓶水浇在脸上,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苏砚住在新城东边的一个科技园区边上,不是什么高档别墅,是一栋六层公寓楼的顶层,带一个露台。陆时衍按门铃的时候门就开了,苏砚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汤勺,围裙上沾着几粒米。她在煮粥,白粥,什么都没放——不是皮蛋瘦肉粥,不是海鲜粥,就是一锅干干净净的白粥,米香从厨房里飘出来,把整个玄关都蒸得暖暖的。
“你的肩膀。”她说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目光落在他衬衫下面鼓起的绷带上。
“七针。”
苏砚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瓷碗,碗里是粥,粥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红糖。她把碗搁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红糖补血。”
“中枪失血是补血,缝针不算失血。”陆时衍拿起勺子,还是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米粒几乎化成了糊,红糖的甜味混着米香,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朴素的暖意,像是冬天泡脚泡到水温刚好的那个瞬间。他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看着苏砚,“你是不是想问我,明天打算怎么对付温衍之?”
苏砚没有否认。她把桌上一个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邮件只有几行字,来自一个陌生的海外邮箱,正文写道——苏总,您父亲当年的老部下我已联系上,对方愿意见面,但只能见一个人,时间地点由他定,三天内。
“我明天去见。”苏砚说。
“不行。”陆时衍的声音很轻,但拒绝得很干脆,“那个枪手今天在法庭上说‘温老师对不住’。这句话意味着温衍之背后还有人,否则一个死刑犯的口吻不可能对一个失势的法学教授这么恭敬。这意味着他们组织内部的纪律性远超常规犯罪团伙。也意味着,如果温衍之还在看守所里,而外面的人想要继续堵住你的嘴——”
“我说了,我去。”苏砚打断他,语气一样轻,一样不容商量,“你肩膀上有七针,你师父在看守所里等你明天去见他,你律所的两个合伙人今晚正在加班帮你整理下午枪击案的旁听者口供,你明天排了三件事,没有一件能推掉。”
陆时衍张了张嘴,发现她说得全对。
苏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得意,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透明的无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从玻璃窗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回响:“陆时衍,我父亲出事那年我七岁。他最后一次出差前给我煮了一碗粥,也放了红糖,跟我说等他回来带我去看海。我等到现在,粥会煮了,海我自己去了,但他没回来。”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碰她,他这个人不会随便碰别人。
“你知道今天那个人把枪对准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苏砚转过身,靠着窗台,抬头看他。她的眼瞳里倒映着厨房昏黄的灯光,像是两颗浸泡在温水里的黑曜石,“我在想——如果我死在这个法庭上,我父亲的事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所以我不能死,你明白吗——我必须自己去见那个人,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有些事,别人替不了。”
陆时衍沉默了好一阵。窗外远处是科技园区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把夜色切割成细碎的片段。他想起刘震云在《一句顶一万句》里写过的那句话——“世上的事情,都经不起推敲,一推敲,每一件都藏着委屈。”
他把餐桌上那碗粥端起来,慢慢喝完,把碗放进水槽里,然后转过身说了一句话。
“去见可以。明天我让薛紫英把她的防身警报器给你带一个。还有——”他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个名片盒,抽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这个人是我在公安部的老同学,你到了地方发定位给他。如果半小时内你没有再发消息,他会直接出警。”
苏砚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把名片收进手机壳里,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陆时衍去了看守所。
温衍之被关在单人监室。他是昨天下午庭审枪击案发生后被当庭羁押的,检察院连夜批捕,罪名从“包庇罪”升级为“涉嫌组织犯罪”。陆时衍在律师会见室里等了十五分钟,铁门打开,温衍之走进来。
他的中山装被换成了看守所的蓝色马甲,手杖没了,走路的时候瘸得很明显——左腿早年骨折过,没接好,平时靠手杖遮掩,现在遮不住了。他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但一夜没睡,眼袋很深,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得像是用刀在脸上刻的坐标系。
他在陆时衍对面坐下来,看着玻璃外面这个他教过的最出色的学生。对视了半分钟。
“肩膀还疼吗。”温衍之的声音沙哑,但这句问候本身就像一记耳光,打过之后还在空气里留下嗡嗡的回响。
“七针。”陆时衍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伤情,“我问三个问题。第一,那个枪手是谁派来的;第二,你十年前在苏砚父亲的破产案里具体销毁了哪些证据;第三——”
“你问这些是作为律师,还是作为学生。”温衍之打断他。
陆时衍看了他两秒:“作为律师。”
“那我有权保持沉默。”
“作为学生呢。”
温衍之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见室墙上的挂钟秒针转了整整五圈,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苍老无力,像一个输光了的赌徒翻开最后一张牌之后,发现牌面上什么都不剩。
“陆时衍,你记不记得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什么。”
“法学概论。”
“不对。”温衍之缓缓摇了摇头,“我教你的第一课,是你进校第一个月你跟师兄因为一个案子吵架,我说你没有辩论经验,让你去模拟法庭练三个月再回来。你跟我说——老师,法律的尊严不是练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陆时衍没有接话。
“这句话我记了十二年。因为这是我这辈子教的唯一一句真话。”温衍之把手放在玻璃上,那只手枯瘦干净,指节因为早年长时间翻案卷而显得有些变形,“我年轻时也觉得法律有尊严,后来我发现尊严输给了钱。钱输给了更大的钱。更大的钱输给了恐惧——你不知道上面那些人想让你害怕的时候,能有多让你害怕。”
“所以你就替他们销毁证据。”陆时衍语气冷下来,“十年前苏砚父亲的破产案里,那份核心会计报告是你亲手从法院档案室调出来的,调阅登记表上还留着你的签名。报告里有苏父公司被恶意做空的完整证据链,你把它拿走了,案件因此失去关键证据,苏家败诉,苏砚的父亲跳楼。”
温衍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玻璃上轻轻颤了一下。
陆时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影印件。那是一份发黄的旧文件的影印本,文件抬头是“XX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报告”,报告编号后面有一段被墨水涂黑的信息,但墨迹下面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蓝色的长方形印章印痕。他把文件贴在玻璃上让温衍之看清。
“你没烧掉原件。原件在你手里。你留了一手,留了十年,就是怕有朝一日你背后的人把你也推出来当弃子。”
温衍之的眼神终于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个隐藏太久的东西被突然揭开之后,残余的最后一丝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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