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9章 清算时刻的每一刀,都必须精准
第0369章 清算时刻的每一刀,都必须精准 (第2/2页)“原件在哪儿。”陆时衍一字一字地问。
会见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温衍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那只枯瘦的手,说了一个地址。那地址不在任何一座大城市,在西北一个四线小县城的农村信用社保险柜里。他说那个保险柜的钥匙放在他女儿手里,他八年没见过了。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陆时衍从没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不是忏悔,不是乞求,是某种更接近于解脱的东西。
“那个枪手——”温衍之开口,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是在拼凑最后一块拼图,拼了很久,最终决定放弃,“你不要查。查下去的话,你和你那个女当事人,都活不了。”
陆时衍把文件收回公文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温老师,你第一次上课在黑板上抄过一句话。”
温衍之没有回答。
陆时衍推开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一道,落在会见室的水泥地面上,切割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界限。
他说完那句话就走了。身后的铁门重新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
那句话是:“法律是过去写给未来的信。”
温衍之一个人在会见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手一直在抖。
与此同时,苏砚站在西北某县城长途汽车站门口,正被漫天风沙糊了一脸。
她早上五点的飞机,转了两趟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面前这个县城小得只有两条街,出租车不跑表一律十块,风沙大得她把头发全部扎进帽子里。她按地址找到那家农村信用社的时候,发现信用社早改成了快递代收点,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刷手机的大姐。
苏砚拿出名片——十年前那种老式名片,纸质发黄但上面的电话号码还清晰。大姐接过去看了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里间,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本地方言,然后回来跟她说:“人让你去后街茶馆,走路五分钟。”
后街茶馆是真的茶馆,不是那种挂茶馆名的麻将馆。老榆木桌子斑驳油亮,茶壶是搪瓷的,泡的是砖茶,一块钱一杯。角落里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起毛边的深蓝色工装,脸晒得很黑,眼睛周围全是褶子,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杯边缘磕掉了一块瓷。他看见苏砚走进来的时候,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白。
“你是苏厂长的娃。”他的声音粗粝,像是打磨砂纸,“你跟你妈长得一个样。”
“李叔。”苏砚叫了他一声——她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些父亲老照片里的影像,那是她还是幼童时踩在他肩上摸厂门口的招牌时留下的印象。
老李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页泛黄的纸和一盒录音带。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来。
“这东西我存了十年。当年苏厂长出事之前把它交给我,跟我说如果有人来找,必须是他的家人本人来,才给。”他的目光在苏砚脸上停了片刻,然后他把信封推过来,“是你来了,就给你。”
苏砚摊开文件。最上面是一份审计报告的备份——原件还在别处——报告里清晰地记录了她父亲的公司当年被恶意做空的完整过程。下面是一份名单,列出了参与那场资本围猎的七个人,最后一个名字她不认识,但前面六个她全知道:三个是当年父亲公司的“合作伙伴”,两个是律师,一个是某银行当时的信贷部主任。
第七个名字,叫叶天明。
她在陆时衍给的那份可疑文件中见过这个名字——陆时衍说这份可疑文件是几个月前一个神秘线人塞给他的,上面写着“导师签名”四个字,她当时只看了一眼就被扔在一边,现在这份名单让所有碎片猛然拼接在一起。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陆时衍的号码,同时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录音带缓缓转动,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她很熟悉——虽然只听过一次,但她永远忘不了——是温衍之的声音,比现在年轻十岁,但语气是一样的冷静,冷静到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叶总你放心,苏家那件事我已经处理干净了,所有证据——”
苏砚按下了暂停键。
“陆时衍。”她对着手机说,声音很稳,“名单上的第七个人叫叶天明。是你老师当年背后那个人。”
电话那端沉默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陆时衍的声音传过来。
“叶天明。全国律协副会长,当年我进校的时候他给我们讲过一节课,讲的是‘法律人当以正义为信仰’。”
“就是他。”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陆时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一丝笑意,只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从胸腔里挤出来时的摩擦声。
“苏砚。”
“嗯。”
“你在那边别动,我让人去接你。接下来的事——法庭上见。”
“法庭上见。”苏砚说完这三个字,挂了电话,把录音带重新收好,看着对面的老李。老李已经把茶喝完了,正在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茶杯的缺口。
“李叔,当年您跟我父亲——”
“我是你父亲的会计。”老李打断她,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苏厂长出事那年我三十五岁,我这辈子只给一个人当过会计。后来那些工厂陆续都倒了,我守着这间旧茶馆,到现在也没走。”
苏砚低头看着桌上泛黄的名单,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小时候每次考了第一名就会去找父亲要奖励,父亲每次带她去吃冰淇淋之前,都会签一份文件,文件上那个签名的字迹和她面前这张名单上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每一个勾都勾得极有力。
她把文件装进包里,站起来,朝老***欠了欠身。
三天后,全国律协发布了一条简短到几乎没有细节的通报:副会长叶天明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调查,同期被带走的还有其下属的两名资产管理公司负责人。通报用了不到八十字,但每一条转载下面,评论区都炸开了锅。
温衍之的案子被并入调查,那个派出所枪手的幕后指使者终于在第三层关系网上被挖了出来。整个法律圈都在低声议论一件事:陆时衍告了自己的老师,这件案子从技术上还不算打赢,但从道义上已经赢完了。
陆时衍的办公室桌上堆满了各媒体的采访请求、法院的新案件传票以及律所其他律师留下来让他签字的一大摞文件。薛紫英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准备关灯下班。
“外面又来了三个记者,说想请你谈谈‘法律人对师门的道义’。”
“告诉他们,‘道义’是对遵守法律的人讲的,犯罪分子不适用道义条款。”陆时衍把公文包合上,抬头看她,“你那段电话录音还在吧。”
薛紫英点了点头:“在。我已经备份了三份,一份在律所保险柜,一份在云端。”顿了顿,她又问,“苏砚那边怎么样?”
陆时衍往窗外看了一眼。远处的科技园区霓虹灯又亮起来了,一闪一闪的,苏砚的公司就在那片灯海的最亮处。
“她今晚加班。新品发布会的日子重新定了,下个月三号。”
“这次不会被延期了吧。”薛紫英难得笑了一下。
陆时衍没有回答,但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关掉办公室最后一盏灯,走出门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粥还在煮。
发件人:苏砚。
他站在电梯前,看着走廊暗下来,想着从法庭枪击到现在,同一个人给他煮了两次粥。第一次是受伤那天晚上,第二次是今天。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喝白粥,但这两次他都喝光了。
有些人一辈子不会在嘴上说什么动听的话,他陆时衍不需要对谁说那三个字,粥凉了再热的那个人,本来就已经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