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0章 灯下补书人
第0420章 灯下补书人 (第1/2页)第二天傍晚,沈砚舟真的来了。
他比前一天早了两个小时。林微言开门时,手里还捏着一根镊子。楼下的风有点凉,她只穿了一件单衣,看见沈砚舟站在梧桐树下,手上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梁记的百合粥,另一个印着某家老字号糕饼铺的记认。
“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她让开门。
“我说了要来的。”沈砚舟把纸袋放在餐桌上,很自然地脱了外套搭在椅背,又去洗手台洗了手,“书拿出来,我看看。”
林微言没动。她靠在门边,看他。这个人来她家才第二次,动作熟得像是回了自己家。她从玻璃柜里取出那本旧书,放到工作台上,然后退开一步。
沈砚舟擦干手,走到台前,低下头看那本书。他看得很仔细,先看书脊,再翻到扉页,最后找到那个被重新补过的书角。灯下,补纸与原页的咬合处平滑服帖,几乎看不出来补过的痕迹。补纸的颜色也调得恰到好处,不新不旧,刚好能跟整页的色调融在一起。
“你补了几遍?”他问。
“三遍。”林微言走过来,“第一遍拆了你原来的补纸,第二遍试色,第三遍才正式下补。”
沈砚舟转过头,眼里有笑:“我记得你以前修东西,最多两遍就过。这个书角,当年我等你补,你补到第三遍。”
“所以你要检查仔细了。”林微言别开目光,假装整理工具,“别等我收了,你又说这里不行。”
沈砚舟没说话。他重新把书翻到扉页,那行铅笔字在灯下格外清晰。他伸出食指,悬在纸面上,没有去碰。
“字还在。”他说。
“铅字不容易消。”林微言说。
“我是说,你没擦掉。”
林微言沉默了一下,从他手里拿过书,合上,放回玻璃柜。玻璃柜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吃饭吧。”她说。
她进了厨房,把粥倒进碗里。想了想,又热了一盘昨天剩下的青菜,蒸了两个小花卷。沈砚舟倚在厨房门口看,也不帮忙。
“你现在会做饭了?”他问。
“一个人住,总得会一点。”她背对着他,往锅里添了半碗水。
“以前你只会煮面。”
“现在也只会煮面。花卷是陈叔给的。”
沈砚舟笑了。那笑声很低,像一片羽毛从喉咙里飘出来。林微言端了碗出去,经过他身边时,他的气息靠得很近,她甚至能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她没有躲,只是把手里的碗抓得紧了些。
两个人对坐吃饭。窗外天还没全黑,暮色像薄薄一层灰纱,从巷口慢慢覆过来。陈叔的书店已经亮了灯,收音机里放着一段评书,抑扬顿挫的腔调穿过梧桐树,飘进屋里。
“陈叔这评书,放了二十多年了。”沈砚舟说。
“他每天都在听,也不腻。”林微言喝了口粥。
“人老了,有些声音是药。”
林微言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发现沈砚舟今晚有些不一样。话少了,眉眼间有倦色,衬衫袖口破了。那道口子很小,边缘起了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勾的。
“你从哪儿过来的?”她问。
“所里。”他说。
“出事了?”
沈砚舟放下勺子,看着她。目光很静,像在衡量什么。过了几秒,他摇摇头:“没有。就是接了个案子,费了点神。”
“什么案子,能让你沈大律师费神?”林微言夹了一筷子青菜,语气淡淡的。
“古籍走私。”他顿了一下,“跟你的行当沾边。”
林微言的手停住了。她放下筷子,正视他:“说来听听。”
沈砚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本清代《楚辞》的残页,纸张已经发脆,边缘破损严重,被摊开在某种仪器上。看背景,像是在海关的检验台上。
“上个月,一批从东南亚回流的‘旧书’在厦门海关被截下来。申报的是现代印刷品,开箱后全是线装古籍。其中几部有明确的文物登记号,属于二十年前从国内流出的涉案物品。”沈砚舟说,“海关请我们做法律顾问,我负责对接。”
林微言拿起那张照片,凑到灯下仔细看。那页残纸上的字迹秀润,钤印虽然模糊,但还能辨认出一方朱文。她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书是哪一册?”她问。
“《楚辞章句》残卷,明万历刻本。”沈砚舟说,“国内登记在册的只有四部,其中一部二十年前从某省图书馆流出,至今下落不明。”
林微言把照片放回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她对这个案子有印象。二十年前那桩古籍流失案,当年在业内震动极大,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她还是个孩子,后来入行后常听师父提起。
“你为什么接这个案子?”她问。
“律所轮值,轮到我头上。”沈砚舟说,“但我没拒绝。”
“因为我是修书的?”
“因为你懂这些。我不想错过一个能名正言顺来找你的理由。”
林微言抬起眼。灯下,沈砚舟的表情坦荡得几乎让她无所适从。他就是这样,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不躲不藏,像一把直挺挺的刀。
“这件事牵涉挺大。”她忽略了他话里的意思,用手指点了点照片,“这批书如果真是当年流出去的那批,背后的链条不会短。你碰它,要小心。”
沈砚舟点头:“所以我才想请你帮忙。表面上看,我需要一个古籍鉴定方面的专业意见。实际上,我想让你第一时间知道,我在干什么。”
林微言沉默了。她很清楚,沈砚舟根本不需要她帮忙。他是顶尖律所的人,古籍鉴定这种专业意见,一个电话就能找到最权威的专家。他来找她,不过是想把她拉进他的世界,让她看见他正在做的事。
“我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不急。这个案子至少还要三个月才进入实质阶段。”沈砚舟把照片收起来,又拿出那枚袖扣放在桌面上,和昨晚留下的那一只并排摆着。两只袖扣一模一样,银灰星芒,在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另一只,我带来了。”他说,“你要不要收好?”
林微言看着那对袖扣。五年了,它们终于又凑成一对。她伸出手,指尖在两只袖扣之间轻轻拨了一下,它们像两颗小星星一样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靠在一起。
“放你那里吧。”她缩回手,“等我把书修完,你再拿回来。”
沈砚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是把袖扣一枚一枚收起来,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夜已经全下来了,书脊巷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从梧桐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了一片斑驳。
“林微言,你怕吗?”他背对着她,声音在窗边显得很低。
“怕什么?”
“怕我再让你等一个五年。”
屋里静了很久。林微言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捏着喝剩的半碗粥。粥已经凉透了,她的指尖也跟着凉下来。
“沈砚舟,你听着。”她叫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心脏里直接挤出来的,“我不怕你让我等。我怕的是,我等了,你又不声不响地消失。”
沈砚舟转过身。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他的轮廓被勾出一层浅淡的金边。他走到她面前,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跨过五年的时间。
“不会了。”他说,“除非我死了。”
“你少说这种话。”林微言皱了皱眉。
“那我换一句。”他抬起手,很轻地替她拂开额前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她的眉骨,“除非书脊巷拆了,陈叔不在了,梧桐树全砍了。”
“这还差不多。”
“否则,我一定回来。”
林微言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至少不该这么轻易就被他一句话搅得心头发酸。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去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特别响,像把什么情绪都冲散了。
沈砚舟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洗好的碗,用干布一下一下擦干,放回碗柜。厨房很小,两人之间的空气被压缩成一条窄窄的过道。他擦碗的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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