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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0章 灯下补书人

第0420章 灯下补书人 (第2/2页)

“明天我要去趟厦门,三天。”他说。
  
  “去处理那批书?”
  
  “嗯。跟海关的人碰面,还要见两位专家。”他顿了顿,“我会给你带东西回来。”
  
  “带什么?”
  
  “带一本值得你修的书。”
  
  林微言关掉水龙头,把湿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她侧过脸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他身上那股檀木香在窄小的厨房里格外明显,像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
  
  “不必了。”她退了半步,“你把自己平安带回来就行。”
  
  沈砚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在关心我?”
  
  “是在警告你。你要是在厦门出了什么事,欠我的就还不清了。”
  
  “所以要好好活着,慢慢还。”
  
  林微言咬了一下嘴唇,推了他一把:“出去。我要拖地了。”
  
  沈砚舟被她推出厨房,也不恼。他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翻看。林微言拖完地,见他已经看得入神,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极棘手的问题。
  
  她给他泡了杯茶。不是什么好茶叶,就是陈叔给的花茶,菊花混着几粒枸杞。沈砚舟抬头,接过茶杯,说谢谢。他的手指在杯口摩挲了一下,像怕烫。
  
  “你今晚还要回所里?”她问。
  
  “不回了。看完这些就走。”他喝了口茶,“这茶有桂花。”
  
  “陈叔自己晒的。他说秋燥,喝这个安神。”
  
  “陈叔待你,比待我还好。”
  
  “你走了五年,陈叔嘴上不说,心里记挂。”林微言在他旁边坐下,相隔一个座位的距离,“去年他住院,你偷偷寄了钱回来,以为我不知道。”
  
  沈砚舟的动作僵了一瞬。他放下茶杯,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陈叔的儿子说的。他把汇款单拿给我看,问我你现在的地址。”林微言抱起一个旧抱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上面的线头,“我告诉他,你不在国内,他说他早就知道。你每年都汇钱回来,从没断过。”
  
  沈砚舟没说话。他看向窗外,巷子里的灯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陈叔是我在这条巷子里,除了你之外,最亲的人。”
  
  “你亲谁不好,非亲个爱管闲事的。”林微言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发闷。
  
  “你比他更爱管闲事。”沈砚舟说。
  
  “我哪有?”
  
  “你帮我补书角,还给我泡茶,现在又陪我坐着。这些闲事,你本来可以都不管。”
  
  林微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怒气,反倒像被拆穿后的窘迫。她把抱枕拍在他胳膊上:“你走。现在就走。再坐下去,我连陈叔的闲事都要去管了。”
  
  沈砚舟站起来,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留了句:“明天十点的飞机。到了给你发消息。”
  
  “谁要你报平安。”林微言别着脸。
  
  “我想报。”他说,“报给你。”
  
  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林微言没有起身,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听着脚步声一点一点下楼,像在听一首极熟悉的曲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已经没人了,只有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陈叔的书店还亮着灯,评书已经换成了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巷子里飘,像把夜都唱软了。
  
  林微言把窗子关了,转身开始收沈砚舟用过的茶杯。杯口还残留着很淡的桂花香。她没有洗,只是把杯子放在台灯旁,让香气慢慢散在空气里。
  
  手机响了,是周明宇的消息。问她那本家谱修得怎样,他下周来取。林微言回了几个字,让他放心。周明宇又发来一句:“明天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她看了眼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几片云从它下面慢慢移过去,把月光剪得断断续续。她回了句“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一晚,林微言在修复台前坐到很晚。她把那本明代家谱翻开,一页一页检查。灯下的纸张像有呼吸似的,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起伏。她忽然想起白天沈砚舟问她:“你是修书的,在你眼里,书算什么东西?”
  
  她当时没回答。现在夜深了,她对着满屋子的旧书,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算见证。”
  
  见证她和沈砚舟从青涩到离散,从离散到重逢。也见证她这些年一个人守着这座小屋,像守着一本残缺的古书,等着被重新装订的那一天。
  
  第二天下午,天果然下起了雨。林微言去巷口买了一把新伞,又拐进陈叔的书店坐了一会儿。陈叔正戴着老花镜给一摞旧杂志标价,收音机里放着天气预报。
  
  “那小子又来了?”陈叔头也没抬。
  
  “哪个小子?”林微言装傻。
  
  “还能有谁。”陈叔笑了,摘下老花镜,露出那双被岁月磨得很柔的眼睛,“昨天我看见他在你楼下站到半夜。后来下雨了,他才走。”
  
  “他几时走的?”林微言的心提了一下。
  
  “十一点多吧。我起来关灯,看见他还站在梧桐树下,也没打伞。那雨也不大,就是绵绵的。他还往你窗子看,那样子,跟五年前一模一样。”陈叔叹了口气,“微言啊,陈叔不掺和你们年轻人的事。但你那条路,走得太窄了。边上总得留个人扶一把。”
  
  林微言坐在旧藤椅里,没吭声。书店里的纸页香混着陈叔的烟味,熟悉得让人想哭。她把伞靠在门边,新伞的塑料膜还没拆,雨珠从伞尖滑下来,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水迹。
  
  “他今天去厦门了。”她终于开口。
  
  “我知道。”陈叔说,“他昨晚来我这儿买了包烟,说要去三天。让我帮忙照看你。”
  
  “谁要他照看。”
  
  “就是。”陈叔笑呵呵的,“我跟他说,林丫头不需要人照看。你要真不放心,就早点回来,把自己照看好。他说行,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微言抬头。
  
  “他说,书在玻璃柜里,别让它受潮。”陈叔指了指她家方向,“我问他什么书,他说是一本很旧很旧的书,扉页上有你写的一行字。”
  
  林微言从陈叔书店出来时,雨已经大了起来。她撑着新伞,慢慢走回楼下。抬头看去,那扇窗黑洞洞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像密集的叹息。她忽然不想上楼。就站在梧桐树下,任伞面上的雨声把自己包围。
  
  手机嗡嗡震了起来。她摸出来一看,是沈砚舟发的消息。
  
  “落地。厦门没下雨。”
  
  然后是一张照片。机场落地窗外的停机坪,地面是干的,天空亮得发白。照片角落里,他手边放着一本书。她放大去看,看到封面上的字——《花间集》。
  
  林微言握着手机,在雨里站了很久。她回复道:
  
  “那本《花间集》是图书馆的。你又偷书。”
  
  过了两秒,他回:
  
  “这次不会弄丢了。你当年批注的那本,我带来厦门了。”
  
  雨越下越大,把整条书脊巷都笼在一片白蒙蒙的水汽里。林微言站在自家楼下,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她抬脚上楼,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门打开,屋里很暗。她把伞撑开晾在阳台,走到玻璃柜前,把那本旧书取出来,放在灯下。扉页上那行铅笔字被灯光映得暖融融的,像一条流进旧时光里的小溪。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墨色很新,像昨晚刚写的。字是沈砚舟的,锋棱峭拔,却收尾柔和:
  
  “修书如修行。忌急,忌贪,忌忘本。此页之后,再不舍离。”
  
  林微言用手指描了描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了,像嵌进纸里一样牢固。她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把一切杂念都洗掉了,才轻轻合上书,放回玻璃柜。
  
  玻璃柜里,那本书与明代家谱并排立着,像两段被时间隔开的日子,终于被同一盏灯照亮。
  
  她关了台灯,屋里沉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雨还在下,像在替谁说着一夜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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