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凛冬的预兆
第147章 凛冬的预兆 (第2/2页)但并没有。
夏天正蹲在墙角，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捣鼓一台似乎是用来烧热水的电炉子。看到亚瑟进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很自然地站起身，拉过两把普通的折叠椅。
“坐。这破炉子温控坏了，我刚给它接了根短路丝。想喝咖啡自己倒，速溶的。”夏天指了指旁边的小桌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工棚里和工友闲聊。
这种做派，让亚瑟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他没有去倒咖啡，而是微微佝偻着高大的身躯，双手捧着那本袖珍《圣经》，轻轻地放在了桌角。
“林先生，打扰了。我是来……归还您的书的。谢谢您把这么私人的笔记借给我看。”
夏天在另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没有立刻去拿那本书，而是看着亚瑟。
仅仅过了一个周末，眼前这个红脖子老白男身上的那种“逆来顺受的麻木感”似乎褪去了一层，眼眶虽然因为熬夜而发红，但眼神却变得沉甸甸的。
“看完了？”夏天随口问道。
“看完了。”亚瑟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他用一种非常干涩、甚至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语气说：
“林先生，我读了三十年的《圣经》……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要是早点看到您写的这些东西，或者……教堂里的牧师能像您这么讲。”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能……有些兄弟，就不会死得那么不明不白了。”
对于一个被传统神学洗脑了半辈子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能表达出最极限的认同了。
他不是立刻就信了这套理论，而是这套理论，实实在在地安抚了他昨晚那颗快要被负罪感和绝望撕裂的心。
夏天没有去追问他昨晚经历了什么，她懂得分寸。
“能帮到你就好，亚瑟。”
她把那本《圣经》推回给亚瑟。
“书你留着吧。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琢磨就行。”
没等亚瑟推辞，夏天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其实，我今天本来也打算找你的。”
夏天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亚瑟。
“这几天我在工厂巡视，发现大家虽然工作很努力，但精神状态一直很紧绷。工厂的待遇虽然不错，但除了物质，大家也需要一个心灵的避风港。”
亚瑟愣了一下，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特派员会跟他一个工人谈论管理层的问题。
“我昨天去了一趟第九街区边缘的‘恩典之路’教堂。”
夏天继续说道，语气平稳。
“我以火种工厂的名义，向米勒牧师捐赠了一笔社区慰问金。同时，我也和他达成了一个协议。”
“米勒牧师同意，每周日主日礼拜结束后，将教堂后院的那个大隔间，免费借给我们火种工厂的员工使用。”
亚瑟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我想在工厂内部，成立一个‘员工查经互助小组’。”
夏天看着亚瑟，抛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公司出钱，提供茶水和场地维护费。大家可以在那里自由地研读《圣经》，分享生活上的困难，互相帮助。或者就是单纯地聊聊天，当然，也可以分享一些……对经文的见解。”
“公司这边出面不合适，显得像是在监视大家。”
夏天看着他。
“亚瑟，你在工人里很有威望，大家也都知道你是个虔诚的信徒。”
“所以我希望，由你来担任这个查经小组的负责团长。你愿意吗？”
夏天补充道：“当然，不能让你白干。占用你休息时间，公司每个月给你额外批三百块的补贴，怎么花你说了算。”
亚瑟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圣经。
他震撼的是他作为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底层工人，竟然被“上头的人”如此信任！不仅给了他一个合法的、不用被皮特盯着的聚会场所，甚至还给他发补贴！
这对于一个曾经被工会抛弃、被剥夺了所有话语权的失意者来说，简直是莫大的尊重。
“我……我愿意！”
亚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挺直了胸膛，郑重地回答，“林先生，我一定把这个小组组织好！绝对不辜负您的期望！”
“行，那就交给你了。”
夏天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而是转头看向了窗外。
玻璃窗外，夹杂着冰渣的冻雨正疯狂地拍打着窗棂。
“这鬼天气越来越糟了。”
夏天转移了话题，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担忧。
“我来之前看预报只说是降温，没想到这雨夹雪下得这么邪乎。你们这儿的冬天，一直都这样吗？”
提到天气，身为本地人的亚瑟，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作为一个在翡翠城熬了四十年的底层人，这天气对他来说，绝不仅仅是冷那么简单。
“林先生，这才是刚开始呢。”
亚瑟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
“这雨夹雪最要命。它下在身上不是雪，是冰水。穷人没钱买那种防水的好衣服，棉衣一湿，风一吹，那寒气直接往骨头缝里钻，能活活把人冻僵。”
他指了指窗外。
“今早我来上班的时候，路过桥洞，就已经看见好几个流浪汉躺在那没气了。”
夏天听着，眉头锁得更紧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接下来可能会有麻烦。”
夏天从一个工厂管理者的角度，提出了一个很现实的推断：
“天气这么冷，大家都得用电取暖。但我看过第九街区的电网资料，线路老化得很严重。如果气温继续降下去……”
她看着亚瑟，语气变得严肃。
“‘宙斯能源’为了保住富人区和市中心那些大公司的数据中心不断电，会不会直接把咱们这种边缘街区的电给掐了？”
亚瑟心中猛地一凛。
林先生不是本地人，但她一语中的！
“会！”亚瑟咬着牙，语气里满是底层的无奈与愤恨，“每年冬天都这样！只要负荷一高，他们保准先拉第九街区的闸。一停就是大半天，有时候甚至停两三天！打电话去催，就说是线路故障在抢修。穷人的命，在他们眼里还不如那些富人区里养的狗娇贵！”
夏天盯着亚瑟，下达了她的第一个隐秘指令。
“亚瑟，你这几天帮我办件事。”
“去跟工友们私下里摸个底。问问他们，家里要是停电三天，有多少人连个烧火的炉子或者备用的发电机都没有？有多少人家里没囤够干粮？”
夏天强调了一句：“就当是工友之间的闲聊，别大张旗鼓地拿本子记。”
亚瑟握着圣经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东方老板。
查经班的场地、三百块的补贴、还有现在让他去摸底工人家里的过冬物资……
亚瑟脑子里闪过一丝隐隐约约的念头。
林先生……这是想干什么？
老板开工厂，只管工人死在车间里要赔多少钱，谁会管工人下班后在家里会不会被冻死？
但林先生不仅问了，还让他去统计。
一种荒谬却又让人无法抗拒的念头，在亚瑟那颗被社会毒打得千疮百孔的心里，悄悄冒出了一个尖儿。
难道……林先生是真的想帮大家熬过这个冬天？
他不敢往下深想，因为这在翡翠城的逻辑里太不真实了。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做。
“我明白了，林先生。”
亚瑟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身，将那本圣经郑重地贴身放好。
“最迟明天下午，我会把大家的情况全装在脑子里，口头汇报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