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第2/2页)“爸爸，您放心吧，我会遵照您的教诲去做。”
白帆觉得女儿长大懂事了。眼见女儿不能继续读书，可他又不能帮女儿改变现状，心里痛苦极了。两天后，白帆心情沉重地把女儿送到贺村。
有首五言绝句单赞小川姑娘:
一诺重千金，知君情义真。
遥途多变故，守信赤诚心。
白帆领着女儿来到贺村。白帆向队长贺玉富说：
“玉富老弟，孩子毕业了，按政策要响应党的号召，走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道路。闺女去别处呢，我也不放心。贺村是我的第二故乡，贺村人是俺的亲人，我把孩子送到咱村，我和郭英都放心。”
白帆向贺玉富隐瞒了白小川来贺村的真实原因。可是贺玉富早从贾在航那里得到小川的情况，前天回乡劳动的毛连文也说因小川执意来贺村照顾贺雷妈，不服从知青分配，被取消以后知青招工资格。贺玉富心里很敬重白小川这个有情有义的女子。贺玉富满脸堆笑地说：
“欢迎…欢迎…闺女来咱村，请白大哥和郭大嫂一百个放心，只要有我贺玉富一口吃食就饿不着闺女。闺女来咱村，那算是来对了，乡亲们都会像待亲闺女待小川姑娘，决不会让闺女受半点儿委屈。”
贺玉富的一番话，使白帆心里踏实许多。“闺女来咱村，我们绝对放心。不过也不能娇惯她，吃住不能搞特殊，要她多吃些苦磨练磨练是好事儿。”
“眼下住的地方…要不先让孩子住社屋吧，等闪过年再给孩子起新房子。”
“玉富叔，不用麻烦生产队再起新房子，我去大章婶家和大枝住一起就行。”白小川说道。
贺玉富思忖片刻说：
“那哪成呢！大章家条件太差，贺雷妈又有病，孩子住大章家怕委屈孩子。如果社屋不中我们再想法子，不行立马想办法盖房子，千万不能再让孩子受委屈。”
白帆对贺玉富说：
“我看就让孩子住在大章家吧，一来小川和大章的娃玩熟了，与他们很合得来；二来在劳动之余也好让孩子帮大章家的做些杂活儿；三来也可省些生产队的开销。”
“玉富叔，我爸说得对，就让我住大婶家吧，再说了，我自己住也不习惯。”
贺玉富是个聪明人，他已明白小川姑娘是意在住进贺雷妈家照顾贺大章一家人。他心里很感动，很是敬佩眼前的父女俩。他想了想说：
“好吧，先照孩子的意见办。不过不管住谁家，一切待遇按‘知青’供给，队里的粮食和榨油厂的油，对闺女无限量供给。另外，算闺女入榨油厂五份股份，秋后同股民一起分红。”
“玉富老弟，其他的都可以商量，股份不能给孩子，这不合适。社员都是靠资金或其他物件入股，闺女啥都没有，这太不合适…”
“怕啥！我是队长，我说算！回头我先给队务会的说说，大伙不会有啥子意见。再说了，我们有原则，对五保户还照顾些股份，闺女是‘知青’，是响应党的号召来咱村支援“四化”建设，怎能不送股呢！闺女来到贺村，就是贺村的社员，是贺村的社员，理应在榨油厂里有股份。”贺玉富心里确实激动了，心想，闺女为情义，于自己的前途而不顾，我们难道还不该照顾她吗！
“玉富老弟，你的心情我理解，可这样做是不合适的。闺女刚来就搞特殊，社员会啥看法，会造成不好的影响。”白帆坚辞道。
“玉富叔，您看这样行不？就按您的意见，先算我入的股份，我先欠五股的股金，等以后我挣下钱再还上。您看这中不？”白小川见贺玉富实心要送与父亲争执不下，就说道。
“这不像话，人们会说贺村人没情没意。哎，这也比白大哥的意思又进一步，只好先这样。回头我和会计说，五股记在闺女的名下。”
“不！玉富叔，不用记在我的名下，记在大章婶的名下吧，反正我和他们一起住，一个锅里吃饭，一家人似的，分得太清反而不好。”白小川说。
白帆还要说，贺玉富打住他的话说：
“白大哥，都以闺女的，啥都不说了。”贺玉富转向白帆说：“白大哥，我代表贺村的老少爷们谢谢你和郭大嫂对贺村人的信任，把闺女送过来给我们增添革命力量，输送新鲜血液。”贺玉富说完憨厚地笑着。白帆也笑了。
白小川跟在爸爸和贺玉富两个人的身后来到贺大章家，贺雷妈欢天喜地地接待他们。说到小川失学，贺雷妈激动愤怒大骂这该死的土政策，为小川抱怨不公平…拉住小川的手望着小川稚嫩的脸庞，心里无限的忧伤。此刻，贺雷妈想起远在部队上的儿子，家中的境况，心里又添许多愁闷和忧伤，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白帆嘱咐女儿一番告辞去了。白帆走后，贺玉富对贺雷妈说：
“闺女住在你家里，可她是咱全村人的闺女，你要照顾好她，以后有什么难处直接和我说知，千万别委屈了孩子，这我可是向白大哥夫妇打了保票的。
“请队长放心！俺有一口饭吃，也先让孩子吃。”
“可不是光吃的事儿，其他事上也得操个心，闺女不好意识说时，咱得先想到，照顾到。”
“那好。俺会尽心，会把小川当亲闺女待。”
贺玉富安排好贺雷妈，告辞去忙队上的事儿。
贺雷妈把小川叫到身边说：
“闺女，你先和大枝一起住，改天遇到木匠师傅再打張床。以后出工干活儿，别跟老爷们、愣头小子学，悠着劲儿干，觉着累就歇会儿，在农村永远干不完的活儿。”
白小川来贺村一切收拾就绪，她给贺雷去封信，告诉他家乡发生的一切，向心上人倾诉她不能继续读书的苦闷心情。三年来，为了学习，为了将来能走进大学读书，她长期忍受思念之煎熬，没和贺雷通信。可尽管她如何努力，学习成绩如何优秀，结果仍使她失望。三年来，她受到多少不公待遇，遇到多少困难，洒过多小辛酸泪，谁晓得，谁理解？一肚子委屈无处诉……现在，已挣脱桎梏获得自由，终于可毫无顾忌地去恋爱，向心上人倾诉衷情。她心里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向心上人诉说，可她提起笔又不知从何说起。她刚刚写个称谓，又觉得称贺雷哥不妥，称哥不如称同志好。更不妥，同志是一般关系称谓，俺和他咋是一般关系？干脆直呼其名，留给他个想象空间，任他想去。突然，大枝发出均匀的鼾声，鼾声搅乱小川的思绪，她索性起身来到户院。微风习习吹乱了她那秀发。光倾泻在地上，为大地涂层银色。她抬头望了望星空，寻见织女牛郎星凝视沉思许久，又向贺雷哥所在方向夜空凝望良久，她想起老人曾说天上每颗星对应人间每对恋人，她仔细寻找属于她和贺雷哥的那颗星，祈祷它永远明亮。白小川无边际地想着。大街里孩子们在嬉闹做游戏，夜风送来阵阵嬉闹声。堂屋里大婶已休息，窗棂子透过屋里的黑色，像个魔鬼的眼睛望着小川，使她心里有点发怯。一只老鼠吱溜一下从小川脚下窜过，她不由得“妈呀”一声喊叫。
“小川，怎么了？”雷妈问道。随着话音刚落，堂屋门吱哑打开，贺雷妈披着上衣冲出来。
白小川见打扰了大婶，不好意思起来，急忙答道：
“大婶，没事儿，刚才有只老鼠……”
贺大妈见小川没事儿，悬着的心这才算放下来。她关心地说道：
“天不早了，快回屋睡吧，明早还得出工干活。”
“哎，这就睡。大婶，您也快回屋休息吧，小心着凉。”白小川随即回到屋里顺手插上门闩，又坐下来给心上人写信。
雷；
你好！
三年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盼你，念你，希望能与你通信诉说衷肠。可是，为学习，为理想…我只能忍受折磨。今天，我已结束学业，再没有人能约束我通信自由。
我命运不及，初中毕业没能继续上学。如按成绩升学，我一定没问题，可今年却按地方土政策规定，我和弟弟只能一人升学……弟弟年纪小，我只好选择上山下乡之路。
回想起我全家刚来岗潭镇时，我和弟弟面临失学，是你把上学的机会留给我们，我和弟弟才能继续读书至今日。当时我不知原由还以为你真想参军呢！看到崭新的军装，我羡慕死了，心想，什么时候我也能穿上军装，成为一名军人啊！可我马上意识到自己那政治条件，也只有替你高兴的份。直到你参军走后，我才知你是因上学的名额少，为了我和大山能继续上学，你才……我长时间望着你去的方向发呆，心里充满迷惘和内疚。我恨自己没脑子，怎么没在你参军前意思到呢！
雷，你政治条件好，学习成绩又优异，再说能读书又是大章叔几辈人的愿望，他们都盼望你将来学业有成，为贺家争光。可因我而使你改变理想，我感到很对不住你和你们全家。好在你在部队又被推荐去上大学，这对我是种安慰，不然，我心里一辈子都会不安。
自从你走后，我暗下决心，一定好好学习，将来进大学读书。可社会与现实像一把无形的大锤，毫不留情地击碎我美丽的理想，一切志向目标都成为泡影。
雷，可能我命里注定要在农村广阔天地里奋斗一生，将来，你也可能会忘记我…可我将会永远…永远把你铭刻在我的心里……
现在，我吃住在你家里，大婶待我像亲妈。家里由我照料，你不必挂念，我会照顾好家里的一切。白天我和社员们一起劳动，晚上和大枝一起纺棉花，辅导弟弟妹妹学习。生产队里的活儿很累，大伯大叔和婶子大娘都很照顾我，还教会我干农活儿。不管将来有多艰苦，困难有多大，我会尽心尽力做好应做的一切。
家里一切安好！。
小川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五日晚草
第二天，白小川来岗潭镇寄出信，然后去看望父母。
母亲犯胃疼病请假在家休养，大山上早自习没回来，爸爸忙着做早饭。白小川帮爸爸做好饭。饭后，小川要陪母亲去看医生。母亲说昨天已看过大夫，今日已见轻许多。白小川要留下来照顾母亲，父亲说他已请过假，并催促女儿快回去上工，不出工会造成不好的影响。白小川嘱咐弟弟照顾好母亲，然后就急匆匆地回贺村去上工。
进入八月，生产队主要农活是秋庄稼管理，割草锄地。俗话说：“杈头有火，锄头有水”，天旱时多锄遍地能松土保墒，秋后有望多增加一成收成；晒场时多翻几遍场，干得快好打场。
白小川锄地虽不像《朝阳沟》里银环那样一窍不通，但也是半半窍，锄技不精。她举起锄头瞄准野草，锄头落下锄掉禾苗儿。每当她杀害棵禾苗后，心里怦怦跳，脸上发烧，暗暗责怪自己，有种负罪感。
割草，生产队长让年轻女同志割青草喂牲口。每人拿条绳子一把镰刀，不管是高粱地、玉米地，还是棉花地、大豆地，哪里有草往哪里钻。八月的天，骄阳似火，直把禾苗儿烤得卷起叶儿，把大人暴露在外的皮肤和小孩子的光肚儿烤得黢黑发亮，仿佛煳了似的。
农村的大闺女，小媳妇特封建，不管天气多么炎热，她们还严守着“女不露皮”的祖训，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个个捂得皮肤雪白。裹得严实的女人在太阳暴晒下长时间劳作，时有人中暑晕厥。可也有个别胆大开放的女性，敢向传统观念挑战，在夜深人静时来到河边，脱光身子跳进河里沐浴。寂静的旷野，月光如银，洒在她那婀娜多姿的身段上，月光里映出凸凹分明曲线优美的轮廓，真是美不可言。
伏里天，在树荫下纳凉的老人和儿童，不停地摇着芭蕉扇还汗流浃背，可想而知在密不透风的高粱地里割草的人是个啥滋味，如入蒸笼一般。每次割草，白小川热得脸通红，头嗡嗡作响，汗水湿透衣衫。每当晚上收工回来，累得她浑身酸疼，浑身的关节骨架快要散架似的，这样的生活，何时是个尽头，白小川心里充满惆怅和彷徨。
白小川寄给贺雷的信已发出半月，这几天她开始盼望着贺雷的回信。下午上工，邮递员来了，小川心里一阵喜悦。贺玉富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一沓报纸和几封信。白小川红着脸凑过去，见最上边那封信皮上的字迹使她心跳加速。白小川踌躇过去，确实认出来那是贺雷的笔迹。她不敢从队长手里要过信来，焦急地等待着他给她。
“小川同志，有你的信。”贺玉富喊道。
白小川接过信，顾不得周围的人拿啥眼光看她，她有意放慢脚步落在最后面。迫不及待地打开信，读起来。
小川妹：
你好！来信收悉，请放心。
三年了，我日日想，月月盼，今天终于盼到你的来信。手拿着来信，我心里感到激动、甜蜜、幸福…我一口气读完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为你失学而难过，而惋惜；为你响应党的号召，走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道路而感到光荣。
小川妹，人不能相信命。什么命运呀，那是骗人的鬼话，关键事在人为。不能相信宿命论那一套，只要有衡心，有信心，功夫下足，终能成功。还记得卧薪尝胆的故事吧，说春秋末年，越王勾践曾被吴王夫差打败，屈服求和，囚于吴国。他把苦胆悬于陋室，每天从草堆里醒来尝尝苦胆，提醒自己不忘国恨不忘志向，卧薪尝胆，刻苦图强，矢志不移，持之以恒，终是“有志儿天不负，三千越甲能克吴”。继后他大会诸侯，成为霸主。
你不能继续在校园里读书求学，是政策所趋，不要怨天尤人。你失去的只不过是一种学习的形式而已，它阻挡不了你继续摄取知识的志向。不能进学校学习，还可以其他形式学习，比如自学也能成功。自学高中的课程，困难会不小，这要考验你的毅力，坚持下来成功一定属于你。学好知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上。我相信将来国家还是要重成绩。眼前只凭政治思想，根正苗红录取学生，不是长久之策，没有知识基础是绝对不行。像我们学校经推荐来上学的学生，包括我在内，初中没毕业来读大学的课程，力不从心，硬撵鸭子上架之感觉。有些课程是扁嘴（鸭子）听打雷，懵懂。教员对基础差的学生直摇头叹息。像这样，能混到毕业，又能学到多少知识！将来，他们走向工作岗位如何能挑大梁？怎能完成国家赋予的光荣使命！由我们学校的状况而想到将来，我相信，早晚之说国家会重视知识。退一步讲，将来不通过考试入学，学知识只有好处，俗话说，“只有你学不到的知识，没有你用不上的知识”。
我们学校对文化基础差的，实在跟不上的学员，校方果断地终止他们的学业。现在我的压力很大，担心将来有一天会被淘汰。所以，我拼命地学，用比别人多几倍的付出，以笨鸟先飞的法儿迎头赶上，力争多学知识，将来走上工作岗位能成为一个对社会，对国防建设有用的人。
小川妹，我希望你能坚持自学下去，不久的将来能进入大学学习。我相信你会有这一天的
家庭出身是不能按人的意愿选择。“出身不由己，道路可选择，重在政治表现。”但是，总有些人处于不同的目的，抱有成见，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在现实中你表现再好，出身不好，也不被人看重的事例屡见不鲜，这是社会大气候所致。我们要面对现实不能悲观失望，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不管别人如何评说。
小川妹，今后的路不管有多么艰难，多么坎坷，你我都要勇敢地走下去。我相信将来国家对出身不好的子女会正确对待，会下政策还他们一个公道。
小川妹，光明就在前面，路就在脚下，勇敢地走下去，坚持不懈就能达到胜利的彼岸！
贺雷
一九七二年八月二日
白小川读完信，激动地流下热泪。她为有贺做知音而高兴。她乎觉得贺雷所谈都有道理。不管将来有没有上学的机会，对他所说国家对出身不好的子女会正确对待……这给了她莫大的精神安慰，使她心又充满希望。
白小川找来高中课本，借来弟弟的笔记，开始学高中所有课程。贺雷的来信使正在彷徨的白小川认准方向，坚定信念，重新燃起希望之火。
诗曰:
三观相悖不婚姻，志道同辙敬上宾。
日念夜思情爱许，与君共勉度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