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尽量
第358章 尽量 (第1/2页)特伦顿的风从教堂门口灌进来的时候,陈拙正弯着腰,把一箱临期罐头搬出来。
箱子不算轻。
纸板外壳被雪水打湿了一角,边缘有些发软,手指稍微一用力,就能摸到里面铁罐冰冷的圆弧。
亚伯拉罕站在後面,一边用胳膊挡开几个试图提前往前挤的流浪汉,一边用那根旧棒球棍敲了敲地面。
「排队。」
神父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泥泞街道上足够有用。
「今天没人饿死,但谁抢,谁最後拿。」
人群里传来几声不满的咕哝。
一个裹着脏毯子的男人骂了两句,看到亚伯拉罕手里的棒球棍,又把嘴闭上了。
阿米尔站在教堂侧门旁,沉默地接过陈拙搬来的箱子,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在箱子堆歪的时候伸手扶正。
伊利亚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站在泥水边缘,穿着那双已经被特伦顿毁掉的佛罗伦斯手工皮鞋,双手抱着一箱切片面包,嘴里从俄语骂到英语,又从英语骂回俄语。
「我发誓,如果上帝真的爱世人,他至少应该先让这个街区有一条像样的排水沟!」
亚伯拉罕头也不回。
「上帝可能也没想到,会有人穿着这双鞋来特伦顿搬面包。」
伊利亚冷笑了一声。
「我也没想到。」
他把箱子重重放在门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表情像是在参加一场小型葬礼。
陈拙从车斗里搬下最後一箱罐头,刚准备转身,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起初他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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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伦顿的街道太吵。
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咳嗽,远处还有警笛声被风吹得忽近忽远,伊利亚正对着一块溅到大衣下摆上的泥点发表长篇控诉。
手机又震了一次。
陈拙把箱子交给阿米尔,空出一只手,从大衣内袋里摸出诺基亚。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串跨洋转接後的号码。
下面跳着两个字。
楚戈。
陈拙看着那个名字,停顿了半秒。
这个点打国际长途,不是电脑炸了,就是人快炸了。
按楚戈的性格,前者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通常和淩晨一点的宿舍灯光,乱糟糟的网线,半瓶可乐,以及键盘敲击声联系在一起。
楚戈不是一个喜欢打电话求救的人。
哪怕当年在学校,他写程序写到满脸发青,也更愿意先自己把问题拆成一地零件,再把其中最硬的那块丢到陈拙桌上。
陈拙按下接听键。
电话接通後,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很轻的电流声,然後是一个空旷而压抑的呼吸声。
隔了几秒,楚戈的声音才从地球另一端传过来。
「拙哥。」
声音很低。
有点哑,还带着一种很久没有睡觉後的乾涩。
陈拙站在教堂侧门旁,背後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泥泞的街道,前方是正在排队领取食物的人群。
他没有问「怎麽了」。
楚戈能在这个点打来,肯定已经不是一句「怎麽了」能解决的事。
「你说。」
陈拙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从旁边的箱子里取出两罐肉酱,递给一个排到面前的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罐头,嘟囔着道谢。
电话那头,楚戈沉默了两秒。
「我先说清楚。」
楚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站在一个封闭的楼梯间里。
「我不是让你帮我写代码,也不是让你管我们公司的事。」
陈拙擡起眼,看了一眼正拿棒球棍维持队伍秩序的亚伯拉罕。
「嗯。」
「你也不懂计算机。」楚戈又说。
这句话说得很直,像当年宿舍里几个人互相拆台时的语气。
陈拙点了点头。
「对,我对计算机的理解,主要停留在别把水泼键盘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楚戈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口气憋在嗓子里,最後只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呼吸。
「我就是想问你一个数学上的问题。」
陈拙从箱子里又拿出一袋临期面包,放到阿米尔递过来的桌板上。
「你问。」
电话那头,楚戈的声音顿了顿,开始尽量平静地描述。
他说得不快。
从三十万并发开始说。
说他们复现了波士顿那几篇预印本里公开出来的底层逻辑,写了两个月代码,买了能买到的最好商用伺服器,三十万并发时,系统跑得像一块凉水里的石头,纹丝不动。
然後是五十万。
一开始能撑,後面响应时间越来越长,内存堆积,主进程被系统杀死。
八十万。
死机。
一百万。
瞬间CPU拉满,内存见顶,伺服器像被人把脑子里所有神经同时点燃,直接宕掉。
後来他们试图在工程外围挂强制回收脚本。
楚戈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里终於出现了一点压不住的疲惫。
「然後烧了一台伺服器的电源。」
陈拙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插话。
特伦顿这边的队伍向前移动,陈拙跟着往旁边挪了一步,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双手搬起一箱新的面包。
伊利亚看了他一眼,皱眉。
「你在跟谁讲电话?你现在像一个在战场上接听银行推销的人。」
陈拙偏过头,用肩膀压着手机,腾出一只手扶了一下快要滑下去的纸箱。
「等一下。」
他用中文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又转头看向伊利亚。
「我朋友的机器快死了,情况比你的鞋严重。」
伊利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皮鞋,脸色明显更差了。
「这很难说。」
陈拙没再理他。
阿米尔从他手里接过面包箱,目光落在陈拙耳边的手机上,又很快移开。
楚戈那边似乎也听到了这一句,但没有追问。
他继续说。
「代码我们查了三遍。」
「没有内存泄漏,没有指针越界,也不是线程池逻辑写错。」
「工程上的问题能试的都试了,但一到极值点,那个矩阵就太大了,机器吃不下。」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拙哥,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
楼梯间里似乎有风声。
「你那个代数底座,是不是本来就不该这麽用?」
陈拙终於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站在教堂侧门旁,转过身,看向远处那条被雪水和泥巴混成灰黑色的街道。
陈拙沉默了几秒。
「你们直接用了完整结构?」
楚戈那边安静了一下。
「嗯。
「」
「完整矩阵?」
「嗯。」
「没有在生成前拆域?」
楚戈愣了一下。
「我们是在调度层之後做的切分。」
「那就是生成完再切。」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陈拙伸手从箱子里取出一罐肉酱,放到桌板上,又顺手把旁边那袋快滑下去的面包扶正。
「那不死才奇怪。」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没有责备,也没有嘲笑。
就像在说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实。
电话那头,楚戈呼吸停了一瞬。
「什麽意思?」
陈拙看了一眼身边正在排队的流浪汉,转身往教堂里面走了几步,避开最吵的人群。
前厅里稍微安静一些。
亚伯拉罕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上,只是继续站在门口守着队伍。
陈拙靠在一张破木桌旁,低头看着桌面上散落的面包屑。
「那篇东西不是给你们这种机器直接跑的。」
他说。
「它是一个数学闭环。」
「我写它的时候,讨论的是高维并发对象在代数空间里的完整映射和一次性降维,它默认的是,在极值点出现时,承载它的系统有能力把完整对象先托住,再压下去。」
楚戈没有说话。
陈拙继续道:「你们现在的问题不是代码错了,也不是伺服器坏了。」
「是你们让那个完整对象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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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边,楚戈的声音变得更低。
「完整对象不能出现?」
「在你们的机器上,不能。」陈拙说。
「完整矩阵一旦生成,就已经超过你们硬体能承受的范围了。後面再写回收脚本,就像盘子已经扣在地上了,你再研究怎麽端稳,来不及。」
「剪得动吗?」
楚戈没有回答。
陈拙听见电话那头有很轻的呼吸声。
他知道楚戈听懂了。
所以他没有继续解释「为什麽剪不动」。
楚戈不是数学家,但他是一个足够优秀的工程师。
陈拙只需要把那条线指出来,楚戈自己就能看到线後面的墙。
过了一会儿,楚戈才开口。
「可是原论文里的结构就是完整闭合的。」
「对。」
「如果不完整,数学上不就塌了吗?」
「看你在哪个层面上要求完整。」
陈拙说。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面包屑,伸出手指,在木桌上随手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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