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尽量
第358章 尽量 (第2/2页)「你还记得以前宿舍里,大勇问过一个材料受力的问题吗?」
「哪次?」
「他用钢管和铝棒抵消热膨胀那次。」
楚戈沉默了一下。
「记得。」
「那不是完美材料。」
陈拙说。
「它只是让两个不完美的东西在某个局部区间里互相抵消,整体上当然不优雅,也不纯粹,但在那个温度范围内,它稳定。」
「你们现在也一样。」
陈拙停顿了一下,听见外面伊利亚又在抱怨有人踩了他的鞋。
「你们不需要完整的全局最优。」
「你们只需要局部不炸。」
电话另一端,楚戈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
「怎麽做?」
「你别问我代码。」
陈拙说得很乾脆。
「我看你们那东西,大概跟你看大勇的合金配比差不多。」
电话那头,楚戈终於低低笑了一声。
很短。
但那股压得快要发硬的东西,似乎因为这一句松了一点。
陈拙继续道:「但从数学上说,你们不该让那个矩阵完整出现。」
「别等所有并发请求汇成一个整体再降维。」
「在它进入完整映射之前,先把输入域拆开。」
楚戈没说话。
陈拙擡起头,看向礼拜堂的方向。
门缝里能看见那块破旧黑板的一角。
「比如一百万。」
陈拙说。
「你们现在把它当成一个一百万的整体去算,所以它会生成一个你们机器托不起的高维对象。」
「但一百万不是一百万。」
楚戈听到这句话,忽然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当年在科大宿舍里,陈拙给王大勇解释实变函数的时候,也曾用这种像拆积木一样的语气,把一个看起来庞大而沉重的东西拆成很多个简单到令人发愣的部分。
陈拙继续道:「一百万可以是二十个五万,也可以是五十个两万,重点不是数字怎麽分,重点是每一块内部必须能够独立闭合。」
楚戈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楼梯间粗糙的墙皮上。
「局部闭合?」
「嗯,每一个局部块内部,保留完整映射,块和块之间,不传递完整矩阵,只传递边界量,边界量必须低维,必须固定,必须允许误差。」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
然後楚戈的声音忽然变得快了一点。
「也就是说,不能做全局调度,要做分片局部调度。」
「这是你的说法。」
陈拙纠正道。
「我的说法是,不要把整个空间一次性擡起来,你们擡不动。」
「那块和块之间的数据冲突呢?」
「用边界常数处理。」
「常数C?」
「别用那个。」
陈拙几乎没有停顿。
「那个太重。」
楚戈愣住了。
「太重?」
「嗯。
「」
陈拙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原始常数C是为了证明用的,不是给几台商用伺服器硬背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好意思。
好像一篇震动数学、物理和计算机世界的东西,在他这里本来就只是某种不适合普通机器的理论工具。
「你们需要一个简化的边界常数。」
「它不必维持全局代数优雅,只要能保证两个局部块拼接时不发生数据冲突。」
楚戈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牺牲一部分全局最优?」
「对。」
「换局部稳定?」
「对。」
「那用户请求在块之间迁移的时候怎麽办?」
「那是你的问题。」
陈拙回答得非常自然。
「你是写代码的。」
楚戈张了张嘴,忽然又有点想笑。
这个回答太陈拙了。
他确实不懂计算机。
他甚至懒得假装懂。
可他偏偏把最核心的那道数学门槛,直接踹开了一条缝。
「拙哥。」
楚戈低声说。
「我能不能理解成,你让我把完整空间拆成很多个小盒子,每个盒子里自己算自己的,盒子之间只交换一个很轻的边界标记?」
「差不多。」
「这个边界标记不追求数学上的完美闭合,只保证工程上不冲突?」
「不是工程上。」
陈拙又纠正了一次。
「是局部代数关系不冲突。」
楚戈立刻改口。
「对,局部代数关系不冲突。」
陈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点。」
「你说。」
「不要在映射之後回收。」
「那在哪?」
「映射之前。」
楚戈整个人猛地站直,楼梯间里的灯因为他的动作闪了一下。
「映射之前?」
「你们之前的外挂回收为什麽烧机器?」陈拙问。
楚戈立刻答道:「因为强制回收切断了同调映射,矩阵找不到对应节点,疯狂重试。」
「所以不要切已经映射过的东西。
陈拙说。
「在它成为矩阵的一部分之前,就决定它属於哪个局部块。」
「如果它不属於任何块,就先让它等。」
「别让它进去。」
楚戈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不是代码,这也不是一个可以直接复制粘贴的解决方案。
但这是一条路。
一条他们自己可以走的路。
输入域前置分片。
局部闭合。
低维边界量。
简化边界常数。
映射前限流,而不是映射後回收。
这几句话在楚戈脑子里迅速拼成了一张新的架构图。
不是原论文里那个巨大,完美,漂亮到不讲道理的数学圣殿。
而是一排低矮,结实,能扛风雨的仓库。
不好看。
但能用。
电话那头,特伦顿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嘈杂起来。
有人大声争执,亚伯拉罕低沉的警告声从远处传来,伊利亚用他那极具穿透力的俄式英语骂了一句什麽。
陈拙侧过头,看见救济队伍前面有两个男人因为多拿一袋面包推搡起来。
亚伯拉罕的棒球棍已经擡了起来。
阿米尔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站在两人中间。
陈拙收回目光,对电话那头说:「我这边快从分面包变成分人了。
楚戈怔了一下。
他这才重新意识到,自己这通电话并不是打到了普林斯顿某间安静的办公室里。
对面很吵。
有风声,有人的争执声,有箱子拖动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用带弹舌的口音不耐烦地骂街。
「你在哪?」楚戈下意识问。
「特伦顿。」
「干嘛?」
「分面包。」
楚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啊?」
陈拙看着门外泥泞街道上排队的人群,语气很平常。
「帮一个神父分临期食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楚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麽。
深市南山科技园的楼梯间里,白炽灯忽明忽暗。
门後是十几台伺服器,是合同,是上线时间,是百万并发,是一家公司生死存亡。
而电话另一端,陈拙站在新泽西某个贫民区破旧教堂的门口,手里可能还沾着面包屑正在给流浪汉分食物。
两个世界隔着半个地球。
却被一通国际长途勉强连在一起。
楚戈靠着墙,忽然笑了一下。
「你还真是......在哪都挺忙。」
陈拙没有接这句。
他只是说:「楚戈。」
「嗯。」
「别去碰完整模型。」
陈拙的声音在嘈杂背景里依然稳定。
「你们用不起,不丢人。」
楚戈喉咙动了一下。
这句话比任何安慰都有用。
不是你们差。
是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这麽用的。
「我知道了。」
楚戈低声说。
陈拙继续道:「你们现在要做的,是写一个你们自己的版本。」
「不是复现我那篇东西。」
「是借它的骨架,重新搭一个能在你们机器上站住的东西。」
楚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明白。」
「别问我代码。
「」
「不会问。」
「别问我商业。
「不问。」
「你们自己决定能牺牲多少延迟,能接受多少等待,能把输入域拆成多碎。」
「好。」
陈拙看了一眼教堂门口,亚伯拉罕已经把那两个推搡的男人分开了。
「我挂了。」
楚戈握着手机,忽然开口。
「拙哥。」
「嗯?
「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然後陈拙的声音传来。
「别烧第二台伺服器了。」
楚戈愣了半秒,随即低低笑出了声。
「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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