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另一摞纸
第362章 另一摞纸 (第1/2页)从咖啡馆回范恩楼的路上,天色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
普林斯顿的冬天下午,总有一种很短促的错觉。
明明还没到傍晚,阳光就已经从树枝後面斜了下去,落在地面上时,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陈拙沿着主干道往回走。
风从湖的方向吹过来,卷着一点潮冷的气息,路边的积雪还没有完全化乾净,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得发硬,边缘泛着不太乾净的灰色。
他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手插在外套兜里。
兜里有一张小票。
刚才咖啡馆给的。
陈拙本来想在出门的时候随手扔掉,但走出两步後又觉得没必要,便顺手塞进了口袋。
纸片在兜里被揉得有些发软,边角硌着手指,存在感比那杯咖啡本身还顽强。
这倒也正常。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发生的时候没什麽特别,留下来的凭证反倒显得更正式。
比如一张咖啡小票。
再比如博士答辩通知。
范恩楼在冷风里显得格外安静。
门厅里没有图书馆那种临近期末的紧绷,也没有咖啡馆里被暖气和咖啡味撑起来的热闹。
这里只有纸张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偶尔有一两个学者从走廊深处经过,手里夹着文件,脚步轻得像是不想打扰这栋楼里那些尚未写完的定理。
陈拙顺着楼梯往上走。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着,靠窗的地方仍然有些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是被人轻轻哈了一口气。
桌面靠左的位置空了一块。
那本《十九世纪机械构造与连杆演变》下午已经还回了图书馆,连带着几本数学期刊和俄文论文集一起交给了管理员,原本被它压着的几张草稿纸现在没有了遮挡,歪歪斜斜地露在桌面上。
陈拙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书旁边是一个圆形铁皮饼乾盒。
玛蒂尔达师母烤的黄油小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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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原本属於皮埃尔,但在所有权问题上,陈拙在几天前和师母进行了一番严肃的探讨之後师母把暂时划归到了自己名下。
论证过程非常简单。
玛蒂尔达让他多吃点。
盒子里装的是高热量饼乾。
所以他拿走盒子。
逻辑闭环。
皮埃尔对此似乎有不同意见,但没有形成有效反证。
他从盒子里拿出一块黄油饼乾,咬了一口。
饼乾烤得很酥,咬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碎裂声,黄油香气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香草味,比咖啡馆的小蛋糕更紮实。
陈拙一边嚼,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咖啡馆小票。
上面写着两杯拿铁,一杯卡布奇诺,一块小蛋糕。
和常数C,霍奇猜想,博士答辩相比,这张小票显然没什麽学术价值。
但它至少证明,下午那一杯咖啡确实存在过。
陈拙想了想,没有把它扔进纸篓,他随手把小票压在牛皮纸袋下面,露出一小截边角。
然後,他才坐到桌前。
桌面中央,压着一份文件。
文件不像皮埃尔平时随手丢给他的东西那麽潦草,边缘整齐,最上方印着普林斯顿大学的校徽,下面是一行正式得让人一看就觉得应该少说两句废话的英文标题。
博士论文答辩安排通知。
陈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後伸手把文件拿了起来。
通知写得很规范,时间在月底,地点是一号会议室。
答辩人:陈拙。
论文题目:《离散代数网格上的局部奇点收束与截断算子》。
陈拙的目光停在这个题目上。
这个题目当然比常数C正式很多。
答辩委员会名单已经列好。
皮埃尔。
阿瑟。
罗伯特。
爱德华。
康莱尔。
五个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像五根已经提前准备好的粉笔,安静地等着月底那天在一号会议室里消耗他的手腕。
陈拙看着这个名单,忽然觉得这份通知表面上叫博士答辩安排,实际上更像一份粉笔消耗预警。
他把通知放回桌上,擡手揉了揉眉心。
倒不是紧张。
如果说波士顿三校联合研讨会是把一整栋楼从地基到屋顶都当众盖完,那麽月底这场答辩,大概就是几个老头子拿着茶杯,绕着那栋楼走一圈,顺手敲敲墙砖,看看有没有地方能听出空响。
问题是,这几个老头子都很会敲。
而且大概率敲得很开心。
陈拙把剩下半块饼乾塞进嘴里,把桌面上的几摞材料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第一摞,是波士顿那十五页原始底稿的复印件。
纸张已经不是最初从传真机里吐出来的那批了,原稿被西里尔当成某种史前文物一样锁了起来,後来流到陈拙手边的,基本都是复印件。
即便如此,复印件上的手写符号仍然显得很锋利。
那些离散矩阵,商空间摺叠,局部奇点收束,截断算子,密密麻麻地挤在十五页纸上,像一把被磨得极薄的刀,它不解释自己为什麽锋利,也不关心别人握上去会不会割手。
它只负责切开问题。
第二摞,是普林斯顿後来组织数学系众人出具的官方白皮书。
厚得多。
纸面也漂亮得多。
标题、目录、注释、推导编号、参考文献,一应俱全,和那十五页原始底稿相比,这份白皮书像是一个被西里尔强行穿上西装戴上领带按进普林斯顿学术法统里的正式版本。
第三摞,是波士顿三校联合研讨会的整理材料。
山姆的计算机并发调度报告。
阿伦的十一维物理场模型。
还有陈拙自己的那一场数学收束报告。
陈拙翻开其中一页,看到了第九块黑板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
夕阳从报告厅高窗斜斜地落下来,黑板上那行巨大的显式解析延拓公式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版面,最後的那个字母C,孤零零地站在等号右边。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字母。
安静得让人很难想像,为了把它写到那里,前面已经填满了八块黑板,踩碎了不知道多少根粉笔,还有理察那支从桌板上滚到了地毯上的笔。
陈拙看着那张照片,过了一会儿,伸手把它翻了过去。
事情已经发生过了。
而且已经被足够多的人看见过了。
月底的一号会议室,并不会改变常数C本身,它只是给普林斯顿的程序补上一个位置,像是在一份已经生效的图纸上,盖一个迟到但必要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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