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琴弦上的五月
第10章:琴弦上的五月 (第1/2页)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
我醒来时,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铁皮上。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客厅的光。我伸手摸手机,屏幕亮起:凌晨四点二十。
旁边,若宁的呼吸很均匀。她侧躺着,背对着我,被子在肩膀处皱起。我轻轻坐起来,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是深蓝色的夜,雨丝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飘。小区的路面湿了,倒映着橙黄的灯光。一棵香椿树在风里摇晃,叶子上的水珠不断滴落。
我又躺回去,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脑子里是没写完的稿子,编辑的催稿微信,下个月的房贷,夏天幼儿园的亲子活动。乱七八糟的,像一团缠住的毛线。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雨小了,变成毛毛雨。天开始亮,是那种阴天的、灰蒙蒙的亮。我听见若宁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
“醒了?”我轻声问。
“嗯。”她声音带着睡意,“几点了?”
“五点半。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要练琴。”她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也拉开窗帘看了看,“下雨了。”
“嗯,下了一夜。”
“也好,凉快。”
她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我躺着,听着雨声,水声,电动牙刷的嗡嗡声。这些声音很熟悉,熟悉到几乎听不见。就像呼吸,心跳,你不注意时它们就在那里,注意到了才觉得重要。
夏天还没醒。她三岁,能睡,尤其下雨天,能睡到八点。我起来,去厨房,烧水,煮咖啡。咖啡机是结婚时买的,用了七年,声音有点大,但还能用。咖啡豆的香味飘出来,苦的,香的,让人清醒的味道。
若宁洗漱完出来,换了练琴的衣服——黑色的紧身上衣,宽松的棉麻裤子,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干净的脖颈。她倒了杯温水,站在厨房门口喝,看着窗外的雨。
“今天还去琴房?”我问。
“嗯,约了九点。下午要去见经纪人,谈下个月音乐会的事。”
“我送夏天去幼儿园?”
“嗯,妈说今天她去接,让我们晚上过去吃饭。”
“行。”
咖啡好了,我倒了两杯。她过来拿,手指碰到我的手,很凉。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脸,水凉。”
“热水器坏了?”
“没有,就是想用凉水,清醒。”
我们在餐桌前坐下,默默地喝咖啡。雨还在下,打在厨房的窗户上,一道一道水痕。外面天亮了,但亮得不彻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深。”她突然说。
“嗯?”
“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下个月的音乐会。”她转着咖啡杯,“独奏会,一个人,九十分钟。台下坐几百人,有乐评人,有同行,有……重要的人。”
“你会弹得很好。”
“万一不好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丁若宁。”
她笑,很浅的笑:“丁若宁也会紧张,也会犯错。”
“那就错。错也是丁若宁的错,别人想错还没机会呢。”
“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真的。”我看着她,“若宁,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时,你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音乐不是为了让别人觉得好听,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说过。那时候年轻,说话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也年轻。二十九,正当年。”
“正当年……”她重复,看着窗外的雨,“有时候我觉得,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有时候又觉得,已经过去一半了。”
“胡说什么,一半得四十岁,你还有十一年。”
“十一年,很快的。一眨眼,夏天就三岁了。再一眨眼,她就上大学了。再一眨眼,我们就老了。”
“老了就老了,一起老。”
她看着我,眼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很亮:“深,你会不会有时候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什么意思?”
“就是……有家,有孩子,有工作,父母健康,姐妹和睦。一切都刚刚好,好得像假的。像电视剧里演的,小说里写的。真实的生活不该是这样,应该有更多……我不知道,更多的麻烦,更多的意外,更多的……”
“更多的什么?”
“更多的……不确定。”她轻声说,“但现在一切都太确定了。确定得让人心慌。”
我笑了:“你还嫌日子太安稳?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日子过不上。”
“我知道。”她点头,“我知道我矫情。可能就是……练琴练魔怔了。”
“你就是压力太大了。音乐会结束,我们出去旅游,放松放松。”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嗯……云南?或者西藏?或者就找个海边,躺着,什么也不干。”
“好,就去海边。我带夏天挖沙子,你看书,睡觉。”
“还要吃海鲜,很多很多海鲜。”
“行,把你吃成个胖子。”
“我才不会胖,我新陈代谢好。”
“二十九了,新陈代谢开始下降了。”
“林深!”她瞪我,但眼里有笑。
夏天醒了。我们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然后是光脚啪嗒啪嗒的声音。她穿着印着小熊的睡裙,揉着眼睛走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爸爸,妈妈,下雨了。”
“嗯,下雨了。”若宁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今天穿雨鞋好不好?小猪佩奇的雨鞋。”
“好!”夏天靠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妈妈今天去哪儿?”
“妈妈去练琴。”
“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你要去幼儿园。”
“我不想去幼儿园。”
“为什么?”
“王小明抢我玩具。”
“那你告诉老师。”
“告诉了,老师说他了,但他还抢。”
“那……”若宁想了想,“那妈妈教你个办法。”
“什么办法?”
“下次他再抢,你就大声说:‘这是我的玩具,请你还给我!’声音要大,要坚定。这样他就不敢抢了。”
“真的吗?”
“真的。妈妈小时候也被人抢过玩具,就这样说的。”
“然后呢?”
“然后他就还给我了。”
“哦。”夏天想了想,“那要是他不还呢?”
“那你就告诉老师,或者告诉爸爸妈妈。但你要先自己说,这是你自己的事,要自己解决。”
“自己的事……自己解决。”夏天重复,似懂非懂。
我看着她俩,心里软软的。若宁是个好妈妈,耐心,有方法。夏天也乖,虽然偶尔闹脾气,但讲道理。这样的早晨,这样的对话,这样的雨——美好得不真实。
但真实。就在眼前。
送夏天去幼儿园,雨还在下。我给她穿好雨衣雨鞋,背好书包。雨衣是黄色的,有小鸭子的图案,雨鞋是小猪佩奇。她站在门口,像个迷你版的宇航员。
“爸爸,雨会不会停?”
“下午可能会停。”
“那我还能在外面玩吗?”
“如果停了就能。”
“我想在外面玩。”
“好,如果停了,下午奶奶接你,你就在小区玩会儿。”
“耶!”
幼儿园不远,走路十分钟。我牵着她,她的小手在我手里,热乎乎的。雨不大,毛毛细雨,打在雨衣上几乎没有声音。路上有水坑,她故意踩,水花溅起来,她咯咯笑。
“爸爸,你看!水花!”
“嗯,看到了。”
“我能再踩一个吗?”
“踩吧。”
她又踩一个,更大的水花。裤子湿了一点,但没关系,反正是防水的。
到幼儿园门口,已经有不少家长孩子。五颜六色的雨衣雨伞,像移动的花园。老师站在门口,笑着打招呼。夏天松开我的手,跑过去:“王老师早!”
“夏天早!今天穿雨鞋啦,真漂亮!”
“小猪佩奇的!”
“真好看。来,跟爸爸说再见。”
夏天回头,对我挥手:“爸爸再见!”
“再见,好好听老师话。”
“知道啦!”
她跑进去,雨鞋在地上踩出小小的水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然后转身,往回走。
雨中的街道很安静。车开得很慢,怕溅起水花。行人撑伞,匆匆走过。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发亮,绿得像假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湿润的,清新的。
我走得很慢。不急着回家,稿子下午再写也行。就这样走走,听听雨,看看树,想想事。
想什么呢?想若宁的话:“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
也许她说得对。但为什么美好就不真实呢?难道只有痛苦、麻烦、意外才是真实?就不能有一段日子,平平顺顺,安安稳稳,一家人健康,工作顺利,孩子可爱?
能的吧。至少现在是的。
手机响了,是母亲。
“喂,妈。”
“深啊,晚上过来吃饭,我买了条鱼,清蒸。若宁爱吃的。”
“好,知道了。”
“夏天接了吗?”
“接了,送幼儿园了。”
“今天下雨,你给她穿雨鞋没?”
“穿了,小猪佩奇的。”
“那就好。对了,你爸昨晚又说胸闷,我让他今天去医院看看,他不去。你说说他。”
“爸是老毛病,天阴下雨就犯。”
“老毛病也得看啊,万一严重了呢?”
“行,我晚上说说他。”
“嗯。那挂了,晚上早点来。”
“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走。雨小了些,几乎停了。天边亮了一点,云层薄了,能看见后面灰白的天。
父亲胸闷。老毛病。从我记事起就有。天阴下雨,季节变化,累了,都会犯。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注意休息,别激动。所以我们都觉得,没事。
能有什么事呢?父亲才六十,刚退休,身体硬朗。上个月还帮我搬书柜,三十多斤的书,一口气搬上楼。胸闷?歇歇就好。
但我忽然想起上周在颐和园,他捂胸口的样子。那个皱眉,虽然很快松开,虽然他说“没事”,但那个瞬间,我是看见的。
也许该劝他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六十岁了,也该定期体检了。
晚上吃饭时说说。
回到家,若宁已经去琴房了。家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冰箱的嗡嗡声。我冲了杯咖啡,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文档是空的。新书的大纲,写了一半,卡住了。编辑说要“有冲突”,但我不想编造冲突。真实的家庭生活,哪有那么多戏剧性的冲突?更多的是琐碎,是日常,是重复。是早晨谁送孩子,晚上谁做饭,周末去哪儿玩。是父亲胸闷母亲唠叨,是孩子不想上幼儿园,是妻子担心音乐会。
这些算冲突吗?算吧,但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也许正是这些“小”,构成了生活的全部。
我写下一行字:“第五章:雨天的早晨”
然后停住。写什么呢?写雨声,写咖啡,写若宁的手凉,写夏天的雨鞋,写父亲的胸闷?
太碎了。读者要看故事,要看情节,要看起承转合。谁要看这些碎碎念?
但我就是想写这些碎碎念。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2020年5月,一个下雨的早晨,三十六岁,有妻子有女儿有父母有姐妹,有工作有房贷有烦恼也有幸福的生活。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珍贵得不能再珍贵。
中午时分,雨完全停了。阳光突然就出来了,亮得刺眼,把湿漉漉的世界照得闪闪发光。我站起身走到阳台,推开窗户,雨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楼下花园里,几个老人已经开始打太极拳,动作缓慢如水中漫步。一只花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趴在石凳上晒太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静发来的消息:“爸今天去医院了,妈硬拉去的。检查结果下午出来。”
我回复:“什么检查?”
“心脏彩超和动态心电图。妈说不放心,非要全面查查。”
“也好,查查安心。结果出来告诉我。”
“好。若宁音乐会准备得怎么样?”
“她说紧张,但应该没问题。”
“告诉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从心理学角度,适度焦虑有助于表现,过度焦虑反而会抑制发挥。”
“姐,你这专业建议我会转达,但她可能会说‘你又来’。”
“职业病,没办法。”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阳光照在书桌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重新坐下,继续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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