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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圣旨到沈府

第1章:圣旨到沈府 (第2/2页)

后来天下没太平,母亲死了,父亲老了,她也要走进那座宫城了。
  
  "女儿答应您。"
  
  她跪下来,郑重叩首。这是女儿对父亲的礼,也是沈家女对将门的告别。
  
  ---
  
  回到闺房,璇玑开始收拾行囊。
  
  其实没什么可带的。衣裳是礼部会备下的,首饰是宫规有制的,她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只有那半幅《璇玑图》,和这些年偷偷绘制的图纸。
  
  "小姐,"贴身丫鬟青杏红着眼圈进来,"夫人……夫人留给您的镯子,您带上吧。"
  
  那是一个素面的银镯,内侧刻着细小的纹路。璇玑戴上,发现那纹路竟是一幅微缩的地图——长安城外的终南山,有一条隐秘的小径。
  
  "这是……"
  
  "夫人说,万一……万一有一天,小姐想回家了,就看看这个。"青杏抹着眼泪,"小姐,您一定要回来啊。"
  
  璇玑握紧那只镯子,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紧抓着她的手,指甲掐进肉里。
  
  那时候母亲想说什么?
  
  是想告诉她这条路,还是想警告她什么?
  
  "青杏,"她忽然问,"我母亲……生前可曾提过'顾清霜'这个名字?"
  
  青杏愣了愣:"顾……太子妃?"
  
  "是。"
  
  "提过的。"青杏回忆着,"夫人病重那会儿,总念叨什么'霜儿那孩子',说'画得太像了,不好'……奴婢当时不懂,还以为是说天气。"
  
  画得太像了?
  
  璇玑蹙眉。母亲和顾清霜,是什么关系?
  
  她还想再问,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青杏探头去看,随即惊呼:"小姐!宫中来人了!"
  
  璇玑走到窗前,看见一队宫人正从侧门进来,为首的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官,手里捧着一个檀木托盘。
  
  "奉太子令,"那女官的声音清亮,穿透风雪,"赐沈氏良娣文房四宝一套,以表嘉勉。"
  
  璇玑心头一凛。
  
  她还未入宫,太子已知道她会画图?
  
  她匆匆迎出去,跪地接赏。那女官将托盘递给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低声道:"殿下让奴婢带一句话——"
  
  "沈姑娘的《云州防御图》,画得不错。"
  
  璇玑猛地抬头。
  
  女官却已退后一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三日后,奴婢再来接姑娘入宫。姑娘好生准备。"
  
  她说完,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璇玑跪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套精致的文房四宝,浑身发冷。
  
  《云州防御图》。
  
  那是她去年偷偷画着玩的,从未示人。太子怎么会知道?
  
  "小姐……"青杏担忧地扶她起来。
  
  璇玑没有说话。她看着那队宫人消失在风雪中,忽然想起昨夜窗外那个窥视的人影。
  
  不是萧贵妃的人。
  
  是太子的人。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监视沈府的?又为什么要让她知道?
  
  "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母亲的话在耳边回响,璇玑却第一次感到恐惧——她画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在画山河,画城池,画生路。
  
  却原来,她早就被画进了别人的图里。
  
  ---
  
  当夜,璇玑没有点灯画图。
  
  她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雪。长安城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雪夜里泛着朦胧的光。
  
  那里住着天下最尊贵的人,也藏着天下最锋利的刀。
  
  "姐姐?"
  
  门被轻轻推开,璇珠披着被子溜进来,像只受惊的小兽。
  
  "怎么不睡?"璇玑拉她坐到榻上,用被子裹住她冰凉的手脚。
  
  "我睡不着,"璇珠往她怀里缩了缩,"姐姐,东宫里有坏人吗?"
  
  璇玑沉默片刻:"有。"
  
  "那姐姐怕吗?"
  
  "怕。"
  
  "那……为什么还要去?"
  
  璇玑低头看着妹妹天真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脚印。
  
  "因为姐姐想活下去,"她轻声说,"还想……让一些人也活下去。"
  
  她想起那张《云州防御图》上标注的山谷——如果突厥真的从那里入侵,云州城的三千守军,还有城外的百姓,都会死。
  
  太子知道她会画图,所以监视她,试探她。
  
  但这也许是机会。
  
  "璇珠,"她忽然问,"如果姐姐以后……不能回来看你,你会恨姐姐吗?"
  
  璇珠拼命摇头,眼泪却掉下来:"姐姐去哪,我就去哪!我、我可以当丫鬟,当宫女,我……"
  
  "嘘——"璇玑捂住她的嘴,"别说傻话。"
  
  她替妹妹擦去眼泪,从枕下取出那半幅《璇玑图》,塞到璇珠手里。
  
  "这个,你替我收着。如果三年后我没有消息,你就把它……把它烧了。"
  
  "姐姐!"
  
  "听话。"璇玑握紧她的手,"记住,无论谁问你,都说没见过这张图。这是沈家的命,也是你的命。"
  
  璇珠似懂非懂地点头,把图紧紧抱在怀里。
  
  窗外,雪又大了。
  
  璇玑哄着妹妹睡下,独自走到窗前。她推开一条缝,冷风夹杂着雪片灌进来,吹得她睁不开眼。
  
  "这宫里的雪,"她喃喃自语,"果然比外头的脏。"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忽然很想知道——母亲当年站在宫门前,是不是也这样看过雪?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是恐惧,是不甘,还是……解脱?
  
  "芸娘……"
  
  父亲在牌位前的呼唤仿佛还在耳边。
  
  璇玑关上窗,回到书案前。她点燃灯火,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最后一幅图。
  
  不是长安,不是宫城,是沈府。
  
  这个她住了十六年的地方,回廊、梅树、父亲的书房、璇珠的偏院,每一笔都带着温度。
  
  她在图角画下一朵璇玑花,然后题字:
  
  "天祐六年冬,沈璇玑别于沈府。"
  
  墨迹未干,她忽然听见屋顶传来极轻的响动——瓦片被踩动的声音,随即消失。
  
  又有人在监视。
  
  璇玑没有抬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幅图,看着这个她即将永远告别的地方。
  
  "从此,"她低声说,"沈璇玑就死在雪地里了。"
  
  "活下来的,是东宫良娣。"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道孤独的剪影。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长安城埋进一片茫茫的白里。那些红墙、那些金瓦、那些看不见的刀子和听不见的哭声,都被暂时掩埋了。
  
  只有璇玑知道,雪下面,有人在等着她。
  
  而她也终于明白,母亲那半幅图上缺失的,不是什么皇陵秘道,不是逃生之路。
  
  是一个"走"字。
  
  画图的人,画得出万里山河,却画不出自己的生路。
  
  除非——
  
  她放下笔,看向窗外宫城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除非,她不只是画图的人。
  
  ---
  
  三日后,礼部的轿子到了。
  
  璇玑穿着崭新的宫装,最后一次拜别父亲。沈崇山没有出来送她,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
  
  "活着。"
  
  她上了轿,帘子放下的瞬间,看见璇珠追着轿子跑了几步,被乳母死死抱住。
  
  轿子摇晃着前行,穿过长安城的街道,穿过朱雀大街,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
  
  每过一道门,璇玑就数一声。
  
  "一。"
  
  "二。"
  
  "三。"
  
  ……
  
  "九。"
  
  第九道宫门落下时,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轿子停在东宫侧门外,一个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迎上来:"奴婢苏氏,奉太子命伺候良娣。"
  
  她抬头看了璇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审视,又像悲悯。
  
  "娘娘,请随奴婢来。"
  
  这是璇玑第一次被人称为"娘娘"。
  
  她下轿,抬头看着眼前巍峨的殿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雪中泛着冷冽的金光。
  
  东宫。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宫门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
  
  而此刻,在太子寝殿的窗前,一个人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捏着一幅小像。
  
  "长得……"他轻声说,"倒有三分像。"
  
  小像上的女子眉目温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右下角题着一行小字:
  
  "天祐三年,霜儿自绘。"
  
  那是顾清霜,三年前死去的太子妃。
  
  也是沈芸娘生前,最后一个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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