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清霜
第三章:清霜 (第2/2页)"每月初一,后宫嫔妃向太子妃灵位请安。"苏嬷嬷替她更衣,手指拂过她的衣领,忽然顿住,"娘娘,您这里……"
璇玑低头,看见锁骨处有一点红痕——是昨晚太子捏她下巴时留下的。
"不碍事。"
苏嬷嬷没再说话,只是替她拉高衣领。她的手指粗糙,动作却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嬷嬷,"璇玑忽然开口,"顾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嬷嬷的手顿住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扫雪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某种蚕食。
"娘娘怎么问起这个?"
"昨晚……"璇玑看着镜中的自己,"殿下唤了她的名字。"
苏嬷嬷的呼吸重了一瞬。她继续为璇玑梳头,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宫里,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我知道。"璇玑从镜中看着苏嬷嬷的眼睛,"但我想知道,我长得像谁。"
梳子停在半空。
苏嬷嬷看着镜中少女清淡的眉眼,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地上。
"像,也不像。"她说,"顾太子妃爱穿红衣,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娘娘您……太静了。"
璇玑垂下眼。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样的雪天。母亲抓着她的手,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小心谁?母亲没说。现在她大概懂了——这宫里,处处都是要小心的人。
"嬷嬷,"她轻声说,"帮我找一幅顾太子妃的画像来。"
苏嬷嬷的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娘娘!"
"不是要我现在看。"璇玑弯腰拾起梳子,递还给她,"我只是……想知道我走进了什么样的图里。"
苏嬷嬷看着她,目光复杂。那里面有怜悯,有担忧,还有一丝璇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看着什么inevitable的结局。
"娘娘,"她接过梳子,声音沙哑,"老奴伺候您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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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熏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将太子妃的灵位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璇玑跪在蒲团上,听着身旁嫔妃的低语。她们在说新来的良娣,说沈家的女儿,说昨晚太子留宿的事。
"……听说殿下唤了先太子妃的闺名。"
"嘘,小声点……"
"怕什么,又不是第一天……"
璇玑垂着眼,目光落在灵位前的供品上。那里有一幅小像,画的是个女子,穿着大红宫装,眉眼弯弯,正在笑。
她看清了那张脸。
三分像。苏嬷嬷说得对,像,也不像。那女子眉宇间有一股天真烂漫,是她从未有过的。她十六岁,却觉得自己已经老了。
"沈良娣。"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璇玑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殿门口,穿着素白,不施粉黛,眉眼间却和画像中的人有七分相似。
"顾清落。"那女子自我介绍,声音清冷,"先太子妃……是我姐姐。"
璇玑起身,行了一礼:"顾姑娘。"
顾清落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最后落在她锁骨处的红痕上。她的眼神变了,带着某种锐利的痛楚。
"姐姐死时,也是这样的雪天。"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难产,流了很多血。太子殿下在门外站了一夜,天亮时,他腰上多了那枚玉佩。"
璇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良娣,"顾清落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知不知道,姐姐难产那夜,萧贵妃曾来'探病'?"
璇玑的瞳孔微微收缩。
顾清落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她向灵位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小心萧贵妃。也小心……被当成替身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影子。"
璇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
殿外,雪又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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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殿时,已近黄昏。
璇玑遣退宫人,独自坐在妆台前。她从暗格取出那张素笺,看着上面的玉佩纹样,又取出母亲留下的半幅《璇玑图》。
图上纵横交错,像是某种迷宫。母亲留下的那行小字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必要时,它能保你命。但记住,画图的人,困不住自己。"
她忽然想起顾清落的话——"被当成替身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影子。"
影子。没有自己的面目,没有自己的声音,只是依附于光的存在。光灭了,影子也就散了。
璇玑拿起炭笔,在素笺背面画下今日所见:正殿的布局,太子妃灵位的位置,顾清落站的地方,萧贵妃可能走过的路线。
她画得很快,线条细密,像是一张网。
画到最后,她在角落画下一朵小小的璇玑花——沈家的家徽。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印记。
"画图的人,最怕把自己画进别人的图里。"
母亲的话再次响起。璇玑看着手中的图,忽然笑了。
她已经被画进去了。从太子看着她的那一刻起,从他说"清霜"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别人的图里了。
但画图的人,可以改图。
窗外,天光大亮。雪落在宫墙上,一层又一层,把红墙染成白的。
璇玑收起素笺,看向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淡,神色平静,像是一潭深水。
"顾清霜,"她轻声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想变成你的影子。"
她起身推开窗,冷风夹杂着雪片涌进来。远处,东宫的正殿在暮色中沉默,像是一只蛰伏的兽。
"这宫里的雪,"她想起母亲的话,"落在地上,就再也白不回来了。"
但她还白着。至少此刻,她还白着。
璇玑关上窗,回到案前。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画今日的正殿布局——每一处门窗,每一处回廊,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
她画得认真,像是在绘制自己的生路。
窗外,夜色渐深。东宫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双双睁开的眼睛。
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有人正看着她的画像,轻声说:"长得……倒有三分像。"
那声音带着笑意,也带着刀。
璇玑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雪。
她想起母亲说过:"画图的人,最怕把自己画进别人的图里。"
窗外,天光大亮。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画进了谁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