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清霜
第三章:清霜 (第1/2页)雪又落了一夜。
璇玑坐在妆台前,由着宫人摆布。铜镜里的少女眉目清淡,像一幅未上色的山水——这是苏嬷嬷说的。她说宫里喜欢艳丽,但太子殿下偏爱素净。
"良娣的眉眼生得真好。"为她梳头的宫女叫春杏,手巧,嘴也巧,"奴婢在东宫三年,没见过比良娣更清贵的样貌。"
璇玑没应声。她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入宫那日,太子隔着珠帘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那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顾清霜。"
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苏嬷嬷说,那是先太子妃,难产而亡,死时才二十岁。太子腰间那块玉佩,刻的就是她的闺名。
"良娣,该更衣了。"
春杏捧来寝衣,藕荷色,料子薄得像一层雾。璇玑伸手触碰,指尖冰凉。
"殿下……什么时辰来?"
"说是戌时。"春杏替她宽衣,声音压低,"良娣别怕,殿下看着冷,其实……"
其实什么,春杏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带着一点酒气。
"殿下驾到——"
璇玑跪下时,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停在她面前。靴面上绣着暗纹,是蟠龙,只有储君能用。
"起来。"
太子的声音比那夜召见时低哑。璇玑起身,垂着眼,只看到他腰间那枚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霜。她看清了那个字。
"抬头。"
她抬起头。
太子拓跋弘站在三步之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他生得极好,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只是那双眼睛此刻有些涣散——他喝了酒,不少。
"你多大了?"
"回殿下,十六。"
"十六……"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璇玑看不懂的东西,"清霜入宫时,也是十六。"
璇玑的指尖微微一颤。
太子走近一步,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很烫,带着酒气,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他端详着她,目光渐渐失焦,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别的什么。
"瘦了。"他忽然说,"怎么比画像上瘦?"
璇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根本不知道他口中的"画像"是谁的画像。
"殿下……"
"嘘。"他的拇指抚过她的眉骨,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别说话。让我看看你。"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太子忽然将她拉进怀里。他的怀抱很紧,带着龙涎香和酒气,璇玑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不像他表面那般从容。
"清霜……"他在她耳边低唤,声音沙哑,"我等了三年……"
璇玑的身子僵住了。
她想起苏嬷嬷的叮嘱:"侍寝时,太子说什么都应,但别多问。"她也想起母亲的话:"这宫里,有些话听了就当没听见。"
可此刻,她听见了。清清楚楚。
太子似乎察觉到她的僵硬,稍稍退开一些。他的眼神清明了几分,看着她,眉头微蹙:"你……"
"臣妾沈氏,名璇玑。"她轻声说,声音平稳,"殿下许是醉了。"
太子的手顿在半空。
殿中安静得可怕。窗外落雪无声,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荒诞的画。
良久,太子收回手,转身走向床榻。
"安置吧。"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璇玑站在原地,看着那袭玄色寝衣,忽然觉得这场雪下得真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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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帐落下,隔绝了烛光。
太子背对着她躺下,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璇玑睁着眼,看着帐顶的刺绣——是并蒂莲,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轻轻侧过身,目光落在太子腰间。那枚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霜"字的笔画清晰可辨。
顾清霜。
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连同太子唤她时的语气——那种失而复得的欣喜,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那不是能装出来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璇玑轻手轻脚地起身,借着月光摸到妆台。她从暗格里取出一张素笺,又摸出藏在袖中的炭笔——入宫时她偷偷带进来的,削得极细,适合速记。
借着窗缝透进的雪光,她画下那枚玉佩的纹样。蟠龙为框,云纹为底,正中一个"霜"字,用的是小篆,笔画婉转如流水。
画完最后一笔,她忽然停住。
镜中映出她的脸,眉眼清淡,和那个"霜"字一样,都是别人的影子。
"画图的人,最怕把自己画进别人的图里。"
母亲的话在耳边响起。璇玑看着手中的素笺,慢慢将它折好,塞回暗格。
她回到床榻边,太子依旧背对着她,呼吸绵长。她轻轻躺下,拉过锦被,将自己裹紧。
天快亮时,她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雪,落在宫墙上,落在朱红色的廊柱上,落在一只伸出的手上——那只手苍白,纤细,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和她一模一样的玉戒指。
她惊醒时,太子已经起身。
"殿下……"
"再睡会儿。"他背对着她穿衣,声音听不出情绪,"昨晚……朕说了什么?"
璇玑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那个拥抱,想起那声"清霜",想起他指尖的温度。她想起苏嬷嬷说"听了就当没听见",想起母亲说的"小心"。
"殿下只说,"她垂下眼,"让臣妾好好休息。"
太子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璇玑低着头,能看见他的锦靴停在床前,靴面上的蟠龙纹在晨光中泛着暗光。
"是吗。"
不是疑问,是陈述。太子看了她许久,久到她以为自己的心跳声要被他听见。
最终,他只是"嗯"了一声,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你……会画图?"
璇玑抬头,正对上他回望的目光。那目光清醒,锐利,和昨晚的涣散截然不同。
"回殿下,臣妾……略懂一二。"
太子没再说话。他推门出去,晨光涌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璇玑看着那影子消失在廊下,才慢慢松开攥紧的被角。
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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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嬷嬷进来时,璇玑还坐在床沿。
"娘娘,该起了。"老嬷嬷的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今日要去正殿请安。"
"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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