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医案
第3章 医案 (第1/2页)晨起时落了雨。
秋雨细密,敲在听雪苑的瓦上当当作响。沈清辞推开窗,凉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院中那棵老槐树叶子已黄了大半,雨水顺着枝桠往下淌,在青石地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
翠珠端着热水进来,见沈清辞站在窗前,忙放下铜盆:“小姐快披上衣裳,仔细着凉。”
沈清辞关了窗,转身洗漱。铜盆里的水热气氤氲,她掬起一捧扑在脸上,驱散了晨起的困倦。梳妆时,她拿起那支羊脂白玉簪,对着镜子,斜插在右鬓,簪尾朝下三寸。
镜中人眉眼温婉,眼尾那颗痣被黛笔描深后,更像了。
“赵嬷嬷今日怕是来不了。”翠珠一边为她梳头一边说,“雨下得这么大,路上不好走。”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叩响了。叩门声不疾不徐,三下,停顿,再三下。
赵嬷嬷来了。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是靛青色,边缘已磨得发白。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托盘,上头盖着防雨的油布。
“娘娘起得早。”赵嬷嬷收了伞立在廊下,掸了掸衣袖上的水珠,“今日雨大,便在屋里学吧。”
沈清辞将她让进屋。翠珠奉上热茶,赵嬷嬷接过,抿了一口:“今日学焚香。苏小姐最爱鹅梨帐中香,说是气息清甜,有安神之效。她制香时,沉香与檀香的比例是七分对三分,鹅梨需选秋后熟透的,去皮取汁,文火慢熬三个时辰。”
她从托盘里取出几样香料:沉香木块、檀香粉、鹅梨,还有一套小巧的铜制香具。
沈清辞安静看着。赵嬷嬷将沉香木块放入研钵,用石杵慢慢研磨。动作很轻,研出的粉末细如尘埃。檀香粉是现成的,她用小银勺量出七分沉香粉、三分檀香粉,混在一处。
鹅梨去皮,用细纱布包裹,挤出汁液。汁液盛在小白瓷碗里,澄黄清亮。
“苏小姐说,梨汁需用隔年的雪水化开,但王府没有存雪的习惯,便用晨起的露水代替。”赵嬷嬷说着,从怀中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许无色液体,“这是老奴今晨在荷叶上集的露水,勉强能用。”
她将露水调入梨汁,又缓缓倒入香料粉中,用银箸慢慢搅匀。动作极缓,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辞看着那团逐渐成型的香泥。赵嬷嬷的手很稳,腕力均匀,每一下搅拌的力道都相同。这是长年做精细活才有的功夫。
“娘娘试试。”赵嬷嬷将银箸递过来。
沈清辞接过。香泥黏稠,搅动时需要巧劲。她学赵嬷嬷的样子,手腕放松,力道从肩传到肘,再到腕。几下之后,便掌握了要领。
“不错。”赵嬷嬷难得露出一丝赞许,“接下来是捏香。苏小姐喜欢梅花形,每瓣要饱满,花心要凹陷,这样焚烧时香气才能徐徐散出。”
沈清辞拈起一小团香泥,在掌心搓圆,压扁,用指尖捏出五瓣。第一朵做得笨拙,花瓣大小不一。第二朵好些,第三朵已有了模样。
赵嬷嬷看着她捏出的第五朵梅花香,点了点头:“娘娘手巧。”
“嬷嬷过奖。”沈清辞将香梅花放在一旁晾干,洗了手,“嬷嬷的侄儿,腿伤如何了?”
赵嬷嬷动作顿了顿:“谢娘娘挂心。栓子用了娘娘的药,肿消了大半,昨晚能睡个整觉了。”
“那就好。续骨膏还剩半盒,嬷嬷拿去,隔日一换。一个月后拆板,让他慢慢走动,千万别急着用力。”
“老奴代栓子谢过娘娘。”赵嬷嬷躬身,这次比往日真诚许多。
雨声渐大,敲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沈清辞看了眼窗外:“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嬷嬷不如在这儿用了午膳再走。”
赵嬷嬷犹豫片刻,应下了。
翠珠去小厨房吩咐备膳。屋里只剩两人,赵嬷嬷忽然低声开口:“娘娘,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
“王爷让娘娘学苏小姐,娘娘学得越像,在王府的日子便越好过。”赵嬷嬷抬眼,目光复杂,“但有时候,太像了……未必是好事。”
沈清辞抬眸看她。
赵嬷嬷垂下眼:“苏小姐是三年前坠崖的。王爷带人找了七天七夜,只找到她随身的一枚玉扣,和崖边散落的几片衣料。从那以后,王爷就变了个人。他书房里供着苏小姐的牌位,每日都要去上香。这王府里,处处是苏小姐的影子。”
她顿了顿:“娘娘如今来了,王爷瞧着娘娘,心里是慰藉,也是折磨。慰藉的是还能看见那张脸,折磨的是……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沈清辞沉默片刻:“我明白。”
“娘娘明白就好。”赵嬷嬷叹了口气,“老奴在王府三十年了,看着王爷长大。他小时候不是这样的,爱笑,骑马射箭,性子爽朗。是苏小姐走了后,他才变得……这么冷。”
门外传来脚步声,翠珠端着食盒回来了。赵嬷嬷立刻收了话头,起身帮忙摆膳。
午膳简单,三菜一汤。用饭时,赵嬷嬷又变回那个严肃刻板的老嬷嬷,一言不发,只偶尔指点沈清辞执筷的姿势——苏小姐用筷时,食指不抵筷身,只虚虚搭着。
雨一直下到未时才渐小。赵嬷嬷告退时,外头已是蒙蒙细雨。她撑伞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娘娘,王爷左肩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发作得厉害。府医开的药方,王爷总嫌苦,不肯按时喝。”
沈清辞站在廊下:“多谢嬷嬷提点。”
赵嬷嬷走了。沈清辞回到屋里,看着桌上那几朵晾干的梅花香。她拈起一朵,凑近鼻尖。沉香与檀香的醇厚中,透着一丝鹅梨的清甜。
确实安神。
她将香梅花收进瓷盒,锁进抽屉。然后从妆台取出那个小木匣,翻开最底下那本医书。书页泛黄,边缘有母亲娟秀的批注。翻到某一页时,她动作停住了。
那一页被撕去了一半。
撕口不齐,像是匆忙间扯下的。残留的半页上,写着几味药材名:断肠草、曼陀罗、乌头……
都是剧毒之物。
旁边有母亲的批注:此方凶险,万不得已不可用。后页附解法,但……
后面没有了。被撕掉的那半页,本该写着解法。
沈清辞指尖抚过撕口。这本书是母亲临终前给她的,说是外祖母的遗物。母亲当时气息微弱,只说:“辞儿,这书你收好,莫让旁人看见。里头有些方子……能救命,也能要命。”
她一直没仔细翻看过。今日才发现,竟缺了页。
窗外雨声渐沥。沈清辞将书合上,重新锁进木匣。心里却像被那半张残页勾着,悬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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