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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双向奔赴

第493章 双向奔赴 (第1/2页)

“末将颟顸,失了巴陵,丧了岳州,葬送了洞庭战舰,数万将士之性命,尽数折于末将之手。”
  
  他将酒盏举至唇畔。
  
  “今日这盏酒,先敬那些未能生还的儿郎。”
  
  语毕,仰首饮尽。
  
  搁下空盏之际,眼角泛起一抹微红。
  
  在座数人皆不知,那抹微红是烈酒所激,抑或他故。
  
  徐温面上笑意不减不增。
  
  亦端起酒盏,陪饮一口。
  
  “许兄言重。”
  
  他置下酒盏,语调温醇。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刘靖竖子倚仗天雷之利,绝非堂皇正阵。”
  
  “以奇技淫巧取胜,算不得真豪杰。”
  
  “许兄与李兄所输非是韬略,实乃军器。此非战之罪。”
  
  此言说得极其圆滑。
  
  “非战之罪”四字,无异于将许、李二人之败绩自根由上洗刷澄明。
  
  非是尔等战阵不敌,乃是对方军械过于乖张。
  
  许德勋听出此间深意,他的脸上愧色稍霁。
  
  李琼亦举起酒盏。
  
  “徐公错爱,末将铭感五内。”
  
  他的声音较许德勋尤为嘶哑,透着一股干涩。
  
  先前那场大战自晨至暮未曾休止,他须不住发令、调遣、呵斥,直喊至喉头泛出血腥气。
  
  “末将此番来投,不敢妄求高位,唯盼能于徐公麾下效犬马之劳,以报收容之恩。”
  
  徐温抚须而笑,笑得甚是真切。
  
  “李兄哪里话。你我同朝为臣,往后便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字自徐温口中吐出,意味深长。
  
  此三字,与刘靖对张佶所言如出一辙。
  
  只不过刘靖言及“一家人”时,其后紧随“若不应允,大军不日出征”。
  
  徐温言及“一家人”时,其后却全无下文。
  
  然则全无下文,反倒更教人心中难安。
  
  酒过三巡。
  
  席间气氛渐趋和暖。
  
  徐温极擅言辞交际,他绝口不提巴陵之败,不提刘靖,不涉任何令客将难堪之语。
  
  所谈皆是些风花雪月的闲篇。
  
  “广陵之冬较湘江畔苦寒,三位若有不适,温已命人于厢房多置炭盆。”
  
  言辞恳切,款款周全,直将三名覆军之将视作至交故友般款待。
  
  高郁居于末座,始终缄口不言。
  
  他端着酒盏浅啜几口,唇角挂着淡淡笑意,目光却始终暗自审度。
  
  座次乃第一桩。
  
  许德勋居左侧上首,足见徐温看重舟师。
  
  菜色乃第二桩。
  
  一碟切得极薄的风干牛肉,乃是行伍中惯常的佐酒之物,显是为武将们特意备下。
  
  细微处做到这般地步,可见其城府极深。
  
  敬酒之序乃第三桩。
  
  徐温先为许德勋斟下头盏,次为李琼,末了方是自家。
  
  至于赐予高郁的那盏,乃是徐温身侧之年轻后生代斟。
  
  第四桩,亦是最耐人寻味之一桩。
  
  自落座至今,徐温未曾吐露半字关于日后安置之语。
  
  不言官秩,不论差遣,绝口不提欲将三人拔擢至何等职司。
  
  高郁身为谋主,对这等权术手段再谙熟不过。
  
  此乃“悬而不决”。
  
  将你豢养,供你锦衣玉食,令你安居广厦。
  
  然则偏不告知明日之计。
  
  你愈是不知明日祸福,便愈是无法脱离其掌控。
  
  是因为你之明日,已然尽攥其手。
  
  高郁举起酒盏,借着饮酒之姿,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李琼。
  
  李琼举箸之时偶有停顿,竹箸悬于食碟之上,似是神游物外。
  
  隔得一两息方才回神,夹起一块鱼脍送入口中,咀嚼得浑浑噩噩。
  
  高郁将此等失神尽收眼底。
  
  自巴陵至广陵的楼船上,李琼便已是这般形容。
  
  言语较往昔寡少,用膳时偶会怔忡。
  
  高郁丝毫不觉诧异。
  
  李琼乃是厮杀了一生之宿将。
  
  临阵交锋之际,他心思电转,每一步决断皆利落干脆。
  
  巴陵城陷之夜,他冷酷串连许德勋弃置了秦彦晖与马希振,借火船佯攻布设突围之路,果决狠辣,绝无半分泥水。
  
  然则遁逃而出之后呢?
  
  舟中半月,他尚算如常。
  
  是因为尚在亡命途中,脑中尚紧绷着一根弦。
  
  异状乃是抵至广陵之后方才显露。
  
  他骤然赋闲了。
  
  战事已毕,手中失了兵权,脑中便唯余追忆。
  
  追忆此物,一旦翻涌激荡,便再难遏制。
  
  高郁洞若观火,却未曾点破。
  
  他心中正筹谋着另一桩事。
  
  三人之中,许德勋锐气尚存,李琼虽寡言少语却未彻底崩颓,至于他自家嘛……
  
  他乃文臣。
  
  手无缚鸡之力。
  
  无兵,无将,无立锥之地。
  
  活着就好。
  
  高郁留意到了那名年轻后生。
  
  弱冠之年,面目清隽。
  
  与在座这些久历风霜之宿将相比,他年轻得绝不似该现身于此等筵席之人。
  
  可他侍立之位,恰在徐温右侧。
  
  不即不离,不偏不倚。
  
  添酒之际,他提壶注醽,手腕极稳。
  
  徐温与客将寒暄之时,他静立一侧,垂目恭听,既不越俎代庖,亦不曾神游。
  
  偶有徐温不经意间引经据典,他唇角微牵,似于心底已然接续了下文。
  
  高郁已然勘破其身份。
  
  徐知诰。
  
  徐温之螟蛉义子。
  
  他曾于楚国邸报中阅及此人名讳。
  
  淮南风传,徐温膝下数名嫡子皆是志大才疏之辈,唯独这螟蛉义子乃是可造之材。
  
  高郁不由得多端详了他几眼。
  
  酒过五巡,徐温话锋忽转,语调随性得全无半分刺探之意。
  
  “听闻刘靖于湖南推行新法,摊丁入亩、蠲免苛捐云云,倒是颇具章法。”
  
  他把玩着酒盏,目光自三人面上依次扫过。
  
  “温于广陵亦阅了数份邸报抄本,不知三位久居楚国,对此作何评判?”
  
  此言问得漫不经心。
  
  然高郁后脊背却是一紧。
  
  他对这等问话手腕再熟悉不过。
  
  徐温绝非闲叙,乃是在探听虚实。
  
  许德勋顿了一息,竹箸搁于碗沿未曾挪动。
  
  “末将乃粗鄙武夫,不谙政务。”
  
  他答语极尽审慎。
  
  “只知刘靖麾下兵马骁悍,旁的一概说不上来。”
  
  李琼之反应更为直白。
  
  他蹙了蹙眉,端起酒盏猛灌一口,缄口不言。
  
  高郁观视二人面色。
  
  心知该轮到自家出面接下此招了。
  
  “刘靖此獠,确有几分过人手段。”
  
  高郁嗓音不疾不徐,透着谋臣特有之圆融。
  
  “然新法推行不过二三载,根基浅薄,能否绵长,尚待观瞻。”
  
  “徐公坐拥江淮膏粱之地,底蕴深厚,绝非刘靖一时之猖獗可比。”
  
  此番陈词滴水不漏。
  
  然高郁心底所思,与口中所言可谓南辕北辙。
  
  他对刘靖那套新法之狠辣再清楚不过。
  
  摊丁入亩、蠲免横征暴敛、官颁铜斗、科举取士。
  
  此等举措绝非寻常政令更易,乃是在掘断世家门阀之根基。
  
  此等诛心之言高郁断然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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