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间隙
第496章 间隙 (第2/2页)"叫你阿兄来。"
"嗯。"
苏蛟奔出室外。
未几,苏石入内。
这个长子较之苏蛟魁梧甚多,脊背上横贯着一道旧疤。
他瞥了一眼火塘侧畔的那箧铁刀,眉头拧作一团。
"阿爹。"
苏石盘腿坐下,以蛮语开口。
"阿弟在外头跟我讲了。我不答应。"
苏甘未曾看他。
"为啥。"
"溪水里那个尸首。"
苏石嗓门压得极低。
"那不是刀砍的。那是铁疙瘩砸的。"
"汉家有那东西。咱蛮人没有。"
"下山打仗。咱们的人。就是去填那个铁疙瘩。"
苏蛟于一旁嗤笑一声。
"阿兄就是怕。"
"我怕啥。"
苏石豁然转头。
"我是怕白白送命。换几十把刀。把寨里壮丁全派下去填命。不值。"
"刀往后还有。"
苏蛟梗起脖颈。
"半价盐是大头。寨里一年要吃多少盐你算过没。"
"盐再多。人没了。空的。"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
苏甘始终未曾插言。
"都闭嘴。"
兄弟二人皆闭了嘴。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下。"
苏甘长身而起。
"明日。去金牛峒。再去白马峒。青溪寨。"
"听他们咋讲。"
"他们答应呢。"
苏石探问。
"答应。咱们就跟着干。"
"不答应呢。"
苏甘沉吟片刻。
"那也得想想。"
……
次日清晨,苏甘携着苏蛟出了蛮峒。
金牛峒位于莲花峒迤北五十里。
那位老峒主姓雷,须发皆白,已是年逾古稀的岁数,臂力却依旧强健。
苏甘将姚彦章入山之事以蛮语陈述了一番,将那张麻纸亦递将过去。
雷老峒主听罢,默然无语。
他自腰际抽出一把开山畲刀。
那畲刀苏甘识得,乃是雷老峒主少壮之时亲手锻打的,用了四十余载。
雷老峒主自怀中摸出姚彦章那木箧里相赠的一把镔铁刀。
金牛峒昨日亦得了二十把,缓缓拔刃出鞘。
他将自家的旧畲刀横卧膝头。
高举新锻铁刀,冲着旧畲刀的刀背,狠狠劈斫而下。
铛的一声激响。
旧畲刀的刀背崩豁出一道大口。
新铁刀的锋刃却丝毫无损。
雷老峒主举起新刀,迎着天光端详一眼,探指于刀锋上轻轻一抹。
指腹立时渗出一道血痕。
他将血珠送至唇边,吮吸一口。
笑了。
"甘子。"
老峒主启齿。
"你来问我。是因为你心里头,已经定了。"
苏甘未曾否认。
"定了,就干。"
老者将新铁刀收归入鞘。
"金牛峒,跟你们。"
苏甘辞出金牛峒,复又奔赴白马峒。
白马峒的峒主是个壮年汉子,秉性较雷老峒主油滑许多。
他与山下墟市打过多年交道,土语与雅言夹杂着吐露。
听罢苏甘的言辞,他首发三问。
"充军,吃谁的粮。"
"姓刘的,吃他的粮。"
"充军,听谁的号令。"
"听汉家将校的号令,寨里的人编一队,咱们自家的人统着。"
"打完仗,回得来吗。"
苏甘沉吟片刻。
"刀剑无眼,会死人。"
他据实相告。
"回不回得来,看天。"
白马峒的峒主暗自盘算了良久。
"跟你干。"
他终是拍板。
"但我有一条,寨子出二十个壮丁,多了不行。"
"再多,寨里没人种地了。"
"行。"
最末乃是青溪寨。
青溪寨最为穷苦,通寨上下竟寻不出一口堪用的铁釜。
峒主是个嫠妇,其夫前岁遭朗州蛮兵斫杀,遗下一个独子,今岁方舞象之年。
苏甘方将铁刀之事以蛮语分说完毕,那十六岁的蛮家少年头一个蹦将出来。
"我去。"
嫠妇峒主未曾阻拦。
她仅冲苏甘问了一句。
"半价盐,真的?"
"姚将军讲,真的。"
"那,咱们去。"
苏甘折返莲花峒之际,已是第三日薄暮。
他方才翻身下马,苏石便迎上前来。
"阿爹,咋样。"
苏甘未曾作答。
他径直步入竹楼,于火塘边落座。
"都答应。"
苏石的肩背颓落下去。
"那咱们呢。"
苏甘吐出一口闷气。
"咱也去。"
他抬起眼眸。
"石儿,阿爹跟你讲一桩事。你阿弟读过几年汉家书,你没读,但有一桩道理,你比他懂。"
"啥道理。"
"有铁的寨子吃肉,没铁的寨子啃树皮。"
苏甘话音一顿。
"这是你阿公临死前留给阿爹的话,今日阿爹留给你。"
苏石再未发一言。
……
衡州。城南旧传舍。
姚彦章自山中折返的第三日。
这几日他奔波了四处蛮峒。
莲花峒、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
每至一处,皆是如出一辙的行事。
先会见峒主,再卸下铁器,而后开出价码。
四处蛮峒的峒主,无一人当面应允。
亦无一人当面推却。
皆言须得盘算商榷。
姚彦章并不躁切。
归返衡州的次日,金牛峒、白马峒、青溪寨的准信先后递至。
第四日,莲花峒的苏蛟亲自下山传了口信。
四处蛮峒合至一处,约莫能抽调出三百二十名丁壮。
姚彦章听罢苏蛟的传话,未曾当即应允。
他命陈虎置办了一席酒馔,留苏蛟于传舍歇宿一宿。
次日清晨,又命人提了两石粗盐,令苏蛟驮载回山。
“此乃赠予四位峒主的。”
姚彦章道。
“半价官盐之事,断不食言。”
苏蛟携着两石青盐回了深山。
姚彦章命陈虎将蛮峒的勘察簿册编纂成集,预备过两日具牒呈递巴陵帅帐。
簿册内详尽录下了各峒的丁口、可战之卒、峒主的心思,以及附带的索求。
白马峒的峒主多嘴探问了一句,充军的蛮兵可否携自家的畲刀上阵。
姚彦章应允了,然严令须得统编入蛮兵营伍,受宁国军的军令节制。
“大哥。”
姚彦章正倚在胡床背上合眸养神。
“嗯。”
“有一桩事,我一直欲与你言明。”
姚彦章睁开眼眸。
陈虎搁下竹笔,搓了搓手掌。
“何敬洙那头,这几日愈发显出生分了。”
姚彦章听着,未曾插言。
“自打从巴陵随军南下衡州,他便独自憋闷着,不与咱们的弟兄言语,亦不与季兵马使麾下的军将走动。”
“庄绪去寻过他两遭,欲拉他同饮几盏,皆被他冷言顶了回来。”
陈虎停顿一拍。
“前两日营中发给冬衣,宁国军的仓曹佐吏依着花名册发放,人手一件。”
“何敬洙申领之际,与那仓曹佐吏起了龃龉。”
“那佐吏拿着计簿一笔一笔勾画,勾至何敬洙的名讳时,顺嘴问他是楚军旧部抑或新编的。”
“何敬洙面色立时铁青,一把夺过那件袍服,将计簿上名讳旁的‘楚’字重重划了三道,掷下一句‘劳烦录仔细些’便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