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伏汛
第108章 伏汛 (第2/2页)“府衙年年说治水,年年修沟渠,可雨一大,照淹不误。我家的私塾,一到雨季便犯愁,因为学堂的地势低,水一涨便灌进屋里,孩子们只能放假。我小时候倒是高兴得很,巴不得天天下雨,不用背书。”
柳知行说到这里,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可那笑意底下,却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复杂。
那时候只觉得下雨不用上学是好事。
可如今想想,那些被雨水浸泡的房屋、那些赤脚蹚水的百姓、那些因为一场大雨便颗粒无收的农田,又哪里是什么好事?
裴辞镜听柳知行忆完了往昔,这才悠然接话道:“这雨放在京城,大可不必担心。”
他说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姿态悠闲得很,活像个坐在茶馆里听人说书的老茶客。
“京城毕竟是京城,是大乾的首府,天子脚下。这座城市,毫无疑问是集合了全大乾最顶尖的匠人的智慧,一砖一瓦、一沟一渠,都是精心规划过的。”
他放下茶盏,伸出手指点了点窗外,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就拿排水来说,光是这地底下的明沟暗渠,便不知修了多少条。雨水落下来,自有去处,该排的排,该流的流,断不会在街上积着。至少在京城,哪怕是下得再大些,也多半不会有什么积水问题。”
他这辈子,确实没见过京城因为大雨而产生积水。
从来没见过。
前世见惯了“城市看海”的新闻,他还以为古代的城市排水都不怎么样,可穿越过来之后才发现——是自己小看了古人的智慧。
盛京的排水系统,哪怕以他那个世界的标准来看。
也堪称精妙。
地面上的明沟,沿着每一条街道铺设,沟壁用青砖砌成,底部铺着石板,每隔一段便设有沉沙池,防止淤泥堵塞。
地下的暗渠更是四通八达,将城内的雨水引向城外的护城河。
平日里看不出来什么门道。
可一旦下起大雨。
这套系统便开始运转了。
雨水顺着路面流进明沟,明沟汇入暗渠,暗渠排入河道,层层递进,井然有序。
至少他自打穿越过来这十九年,盛京从未发生过大的内涝。即便有积水,也多在雨停后半日之内便消退得干干净净。
这份城市建设的功底,不是一朝一夕能有的。
是大乾立国百余年,一代一代匠人、一代一代官员,不断修缮、不断改进,才积累下来的成果。
柳知行听着裴辞镜这番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在盛京也住了不短的日子了,确实如裴辞镜所说,这城里的排水极好。雨下得再大,街上也没见过什么积水,更不用说什么行舟了。
因为是从江浙来的,他才更知道这种"不积水"有多难得。
在江浙,即便是府城,一场大雨下来,那些地势低洼的街巷,也免不了要淹上几日,退得也慢,若是雨连着下,前一波水还没退,后一波水又涌上来,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水越涨越高。
京城能做到这个程度,确实是下了大功夫的。
陈望北听着两人的话,那张方正的脸上露出几分释然,他挠了挠头,笑了笑:"这么说倒是我想多了。不过这雨下得我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又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水打得沙沙作响的竹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算算日子,伏汛要来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可落在值房里,却让柳知行和裴辞镜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瞬。
伏汛。
这两个字,他们都太熟悉了。
前段时间修订《大乾水经注》,三人埋在那些卷宗里,一份一份地翻,一条一条地摘录,反反复复接触的,就是关于水、关于河、关于汛期的记载。
平日或许无事。
但到汛期就是真真考验人的时候了。
"应当没事吧?"裴辞镜说着,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
若是换作平常,听了这话,他不会当回事,该干嘛干嘛去,可此刻不知怎的,心里头却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轻轻拨了一下,力度不大,却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不是聊着下雨么,怎么忽然就聊起伏汛了?
大江,大河,是贯穿大乾的两条最大的水脉。
这两条河,横贯东西,像两条巨龙盘踞在这片土地上,它们的支流更是数不胜数,密如蛛网,遍布大乾的每一州、每一府、每一县。
这两条水脉养活了千千万万的百姓,灌溉了万顷良田,承载了南来北往的无数商船,说它们是大乾的母亲河,半分都不为过。
可母亲也有发脾气的时候。
这两条河的脾气,说实话不算太好。
平日里看着温顺,可一到入伏,便开始翻脸不认人。
上游雪山融水汹涌而下,混着伏天的暴雨,水量暴增,中下游的河道承受不住,便开始泛滥。
轻则堤坝溃决,良田被淹;重则洪水滔天,千里泽国。
所以这段时间,又被称为伏汛时期。
是大乾每年都要面对的一道难关,也是大乾水政每年最紧张的时候。各州府的堤坝巡守、水位监测、物资储备,都要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陈望北提起这事,多半是因为前段时间修订《大乾水经注》,那些卷宗里关于伏汛的记载让他印象太深,所以下意识便说出了口。
可这随口一句话,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在裴辞镜心底一圈一圈地荡开。
老实讲,这种感觉,才是让他真正不安的原因。
因为经验告诉他,往往这种感觉出现时,都不会有什么好事情发生。
上次有这种感觉,是宫宴那晚,他被那盘烤乳猪勾得魂都快飞了,正准备大快朵颐,结果太子就逼宫了。
上上次有这种感觉,是换婚那天,他正在清风茶馆里美滋滋地吃着瓜,元宝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少爷不好了,府里出大事了"。
这次又来了。
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伏汛。
大雨。
连续下了六天的雨。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怎么想都让人不那么踏实。
裴辞镜端起茶盏,将最后一口茶汤灌进嘴里,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压住心里头那点隐隐的不安。
不过应该不会真出事吧?
他在心里这般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