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体验生活
第114章:体验生活 (第2/2页)语言是最大的障碍。寨子里大部分人,尤其是老人和妇女,几乎不会说普通话。林晚只能靠猜、靠比划、靠观察表情和眼神来努力理解。但正是这种“失语”的状态,让她被迫更加专注地用眼睛和心灵去“听”。她看到孩子们在泥地里追逐嬉戏,眼神纯真明亮,但衣服破旧,有的甚至没有鞋子;她看到老人坐在自家木楼前,一坐就是半天,眼神浑浊地望着远山,仿佛在回忆或等待什么;她看到青壮年男性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寨子里有一种沉重的暮气和隐隐的焦虑。
她也看到了真实的法律需求。一天,寨子里的老支书(也会说些普通话)来找吴叔,唉声叹气地说起寨子后山那片集体林的事。几年前有外面老板来承包,说好收益分成,但签的合同寨里人大多看不懂,按了手印。结果老板赚了钱,分成却一拖再拖,最后干脆联系不上了。老支书去过乡里几次,司法所也调解过,但老板耍赖,合同条款对寨子不利,事情就这么僵着。眼看又到采菌子的季节,大家不敢去,怕被说“偷”,可那是祖祖辈辈赖以补贴家用的来源。
老支书说这些时,几个围过来的老人和妇女也七嘴八舌地补充,情绪激动,但更多的是无奈。他们不懂法,不知道该怎么维权,只觉得“外面人骗了我们”、“官家也管不了”。
林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但老支书最后看向她,犹豫了一下,问:“林……同志,你在城里,懂得多,你说,我们这事,还有法子吗?”
那一刻,林晚仿佛看到了剧本里,方晴第一次被村民用那种混合着绝望和微弱期盼的眼神注视时的场景。她不是方晴,她没有律师资格,但此刻,她被当成了“懂得多”的城里人,当成了可能带来希望的人。
“我……不是律师。”她斟酌着词汇,尽量让自己的话清晰易懂,“但这件事,关键在合同。合同还在吗?能不能给我看看?还有当时和老板打交道、签合同的人,最好也能一起问问情况。弄清楚合同具体怎么写的,老板是谁,公司在哪里,才好想办法。”
她的话给了老支书一丝希望。第二天,老支书真的找来了一份皱巴巴、字迹模糊的合同复印件,以及当时代表寨子签字的几位老人。林晚在吴叔的帮助下,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份漏洞百出、明显偏向乙方的合同,又详细询问了当时签合同的经过、老板的样貌、开的什么车、说过什么话。她将关键信息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并建议老支书,可以尝试将这些材料整理好,再去乡司法所,请秦律师帮忙,看是否能通过法律途径,至少先确认合同的部分无效条款,或者尝试寻找那个老板的下落。
她没有给出承诺,只是提供了清晰的思路和方向。但老支书和几位老人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他们开始积极地回忆细节,互相补充。
这件事,让林晚在寨子里的“身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从“好奇的外来人”,变成了“可能帮上忙的读书人”。开始有更多村民,用夹杂着苗语和生硬普通话的方式,跟她诉说家里的难处:儿子在外打工受伤没人管,女儿嫁到山外受欺负,林地被邻村占了……都是些琐碎而具体的苦难。
林晚依然不是律师,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但她认真地听,仔细地记,能给出建议的给建议,需要向上反映的,她承诺会通过剧组渠道,向乡里或县里的相关部门转达。她的笔记本越来越厚,记录的不再仅仅是角色感悟,更多的是这片土地和这些人,真实的生存状态与司法需求。
在这个过程中,她仿佛触摸到了“方晴”的心跳。那种面对具体苦难时,既感无力又无法转身离去的拉扯感;那种在闭塞环境中,一点一点尝试撬动坚冰的笨拙与坚持;那种在与这些最质朴也最困顿的人们接触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关于“律师”这个职业在乡土中国最真实意义的理解——不仅仅是打官司,更是普法、是调解、是沟通、是给绝望中的人一点点可能的指引和希望。
夜晚,她在油灯下记录时,偶尔会想起父亲。如果父亲当年,也能遇到一个愿意听他诉说、帮他理清头绪、哪怕只是给他一点点支持的人,结局是否会不同?这个念头让她心痛,但也让她更加坚定地,去倾听和记录这里每一个愿意向她开口的人。
她与家里的联系,变得更加稀少和困难。卫星电话只有在天气极好、爬到寨子最高处时,才有可能勉强接通几分钟。她与笑笑的通话断断续续,每次听到女儿带着哭腔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心都像被拧紧。与陆景琛,几乎不再有直接联系,所有必要的信息(如安保确认、调查进展简报)都通过杨姐中转。这种刻意的、因环境造成的“失联”,反而让那种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冷隔阂,显得不那么尖锐,成了一种默认的、无奈的现状。
半个月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背水、劳作、倾听、记录中,飞快而缓慢地流逝。林晚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手上磨出了茧子,身体却比来时更加结实。她学会了简单的苗语问候,记住了寨子里大部分人的面孔和称呼,甚至能分辨出不同山泉水的细微口感差别。
她依然不知道那个“关键证人”在哪里,但似乎已不那么着急。因为她正在经历的,或许就是“方晴”寻找答案过程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不是直接找到那个“谜底”,而是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理解这里的空气、人情、苦难与坚韧,然后,答案或许会自己浮现。
体验生活,不是旁观,是浸入。
而她,正在这莽莽群山的深处,在陌生而真实的生活里,一点点褪去“林晚”的壳,试图让“方晴”的灵魂,血肉丰满地生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