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第35章 太平年下一杯热酒。 (第2/2页)他顿了顿,又道:“边贸一关,各地的节度使正好借机搜刮。”
“说是备战,要加税,要征粮,要抽丁。”
“朝廷要,节度使也要,一层一层压下来,最后都落在百姓头上。”
“到那时候,不知要死多少人。”
李炎沉默着,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史书上几句话,落在现实中,就是无数条人命。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
李炎忽然开口,借着酒意道:“要是官家死了,会不会好一点?”
郭荣愣住,看着他。
李炎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太大逆不道。
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郭荣沉默良久,摇了摇头:“不会。”
他坐直身子,看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这个时代,就这样。”
“不是换一个皇帝就能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李炎:“你知道这乱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李炎想了想:“朱温篡唐?”
郭荣摇头:“朱温篡唐是开端,但真正的祸根,某听阿父说过,当年安禄山造反,潼关失守,玄宗南逃。”
“他往四川逃的时候,下了一道圣旨——”
他看着李炎,一字一句道:“那道圣旨上说,各节度使可以自募军队,自调粮草,自定赋税,自选官吏。”
“应诸道防卫及将士等,并须委节度使都防御使等,各酌量事势,便宜处置。”
“意思是,朝廷管不了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李炎心头一震。
这道圣旨,相当于是把财政、人事、政治、监察权全部给了节度使。
郭荣继续道:“从那时候起,节度使就不仅仅是节度使了。”
“他们有自己的兵,自己的钱,自己的官,自己的地盘。”
“朝廷管不着,也管不了。”
“后来朱温篡唐,各地节度使纷纷自立,才有了这几十年的乱世。”
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如今这世道,最流行的一句话是什么吗?”
李炎看着他。
郭荣苦笑:“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他顿了顿,又道:“安重荣说的。”
“那匹夫在镇州竖了根旗杆,一箭射中旗杆上的龙头,就觉得自己有皇帝命。”
“他说这话,不是狂妄,是实话。”
“如今这天下,谁兵强马壮,谁就能当天子。”
“石敬瑭是这样,李从珂是这样,往前数,都是这样。”
李炎沉默着,这些话此刻从郭荣口中说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郭荣又道:“可这兵强马壮,是从哪儿来的?是从牙兵来的。”
“你知道什么是牙兵吗?就是节度使的亲兵,是拿钱喂饱了的。”
“他们拥立节度使,节度使就得听他们的。”
“节度使稍不如意,他们就杀旧立新。”
“所以这乱子,一层一层,没完没了。”
他叹了口气:“某有时候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炎看着他,灯火下,这个年轻人的眼中没有酒意,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可那疲惫之下,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撑着,让他没有倒下。
两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汴水无声地流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是哪艘画舫上的女子在唱。
歌声飘在夜风里,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
颉跌明惠起身,给两人添了茶。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李炎端起茶盏,看着那碧绿的茶汤,忽然道:“会好的。”
郭荣看着他。
李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他只是觉得,面前这个人,不该一直这样沉重。
他想了想,道:“这乱子,总有过去的一天。”
“总有人会让这天下,重新有个规矩。”
郭荣看了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一暖。
“李郎君,”他端起酒杯,“这话,某记下了。”
李炎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碰。
两人饮尽,相视而笑。
“但愿我俩都能饮到太平年下的一杯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