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岬头
第4章 南岬头 (第2/2页)沈渡没坐,站在桌边,神色平静得像无风的海面:“兄长请讲。”
萧铎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比沈渡矮了小半个头,却宽出一圈,两人面对面站着,像一头牛犊对上了一匹骏马。
“我问你,你拿什么娶晚晴?”萧铎开门见山,一点弯都不拐,“你在明州城里有宅子吗?你名下有几亩地?你家那条旧井巷里的屋子,漏风漏雨的,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你让晚晴嫁过去跟着你爹喝西北风?”
“表哥!”苏晚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脸涨得通红,“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说错了?”萧铎转头看她,眼珠子都红了,“他沈渡是个水手,一年到头在海上漂,哪回出海不是把命拴在桅杆上?这回陆把头没了,他运气好回来了,下回呢?下下回呢?晚晴,我是你表哥,我不能眼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他又转过来对着沈渡,胸膛剧烈起伏着:“沈渡,我萧铎不是那种背后捅刀子的小人。我对晚晴的心思,你早就知道。她爹娘走得早,这些年是我跟我娘照应着她,我没指望她因为这个就嫁我。但你要娶她,你得拿出本事来!你说,你拿什么让她过好日子?”
屋子里静了一瞬。
海风从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石楠花瓣微微颤动。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什么巨兽在深水里缓慢而沉重地呼吸。
苏晚晴刚要开口,沈渡伸手拦住了她。
他看着萧铎,目光平和,语气不急不缓:“兄长问得好。宅子,我现在没有;田地,我一亩也没有;旧井巷的屋子确实破,我爹这几个月吃的苦,是我这做儿子的不是。”
萧铎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刚要说话,沈渡接着说了下去。
“但我今天来,不是来画大饼的。”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牌,搁在桌上。铜牌巴掌大小,正面铸着一艘三桅海船的图样,背面刻着两行小字——那是何家商号船主专用的信物,整个明州港不超过五枚。
萧铎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牌上,瞳孔猛地一缩。
“何爷已经应了,扶摇号下一任船主就是我。”沈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年薪一百两足银,外加每趟航程的红利分成。宅子、田地,都会有。晚晴嫁过来,不会受半点委屈。”
萧铎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目光在那枚铜牌和沈渡的脸之间来回跳了两跳,嘴唇翕动着,像是想找什么话来驳,却一时找不到。
苏晚晴却在这时开了口。
她没看那枚铜牌,甚至没看沈渡,而是转过身,从窗台上拿起一只粗陶小罐,揭开盖子,往桌上一倾。
叮叮当当一阵响,十几枚铜钱、几小块碎银子,还有几粒品相不好的珍珠,滚了一桌面。珍珠是河珠,光泽暗淡,大小也不均匀,一看就是攒了很久也没舍得卖的。
“这是我攒的嫁妆。”苏晚晴说,声音平平静静的,像是在说今早打了多少鱼,“不多,但我苏晚晴不靠人养。沈渡当不当船主,有没有一百两年薪,我都要嫁他。他出海,我等他。他要是——”她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但立刻又稳住了,“他要是回不来,我就替他给他爹养老送终。”
沈渡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闷疼闷疼的,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铎的脸色却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盯着桌上那堆零零碎碎的铜钱碎银,又看了看苏晚晴那双被渔网和海水磨得粗糙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什么宅子、田地、年薪——每一个字都像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碰得那只陶碗晃了晃,碗底的凉水洒出来,洇湿了桌面上的石楠花瓣。
“好。”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得很。”
他绕过桌子,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时忽然停住了。他的背影僵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头被赶出领地的兽,愤怒、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沈渡。”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要是敢对不起她,我萧铎的渔叉不认人。”
说完,他一脚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地远去,像退潮时海浪拍岸的余响。
屋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晴盯着门口看了片刻,然后慢慢蹲下身,去捡刚才被萧铎碰掉在地上的几枚铜钱。她蹲在那里,肩膀轻轻抖着,却始终没有哭出声。
沈渡蹲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捡起来的铜钱一枚一枚接过来,握在掌心里。铜钱被她的体温捂得微热,边沿磨得发亮,不知在多少个深夜被翻来覆去地数过。
“晚晴。”他低低叫了一声。
苏晚晴抬起头,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沈渡的手背上。她却笑了,笑得又哭又笑,伸手在他胸口又捶了一拳,这一下比方才轻得多,像是怕真把他捶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