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绽放
第十九章 绽放 (第1/2页)他的废墟与玫瑰
十月，像一个金色的巨人，迈着沉甸甸的步子，走进了这座城市。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铺满了中心广场，像一条厚厚的金色地毯。邱莹莹踩在上面，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她抬起头，看着那棵老银杏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碎碎的，金金的，像有人在她脸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距离全国大赛还有十五天。半个月。三百六十个小时。两万一千六百分钟。她把这个数字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每天划掉一格。不是焦虑，是期待。她等这场比赛等了两年。去年，她带着街舞社打进了全国大赛，但在决赛前一周，主力队员受伤，她们只拿了优秀奖。今年，她要拿金奖。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她值得。
早上六点四十分，她出了门。走到巷口的时候，欧阳育人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着头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咖啡放在车顶上。
“你今天比昨天早。”他说。
“你今天比昨天早。”邱莹莹说。
“因为我想早一点看到你。”
邱莹莹的脸红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我一直会。只是以前不说。”
“为什么以前不说？”
“因为以前你不听。”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你今天穿得很好看。”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休闲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有几缕垂在额前，看起来很放松，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你看够了没有？”他问。
“没有。”
“你要看多久？”
“很久。”
他嘴角翘了一下，从车里拿出塑料袋。“早饭。粥、煎蛋、水果，还有我妈昨晚做的红豆糕。”
邱莹莹接过塑料袋，打开保鲜盒，拿了一块红豆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红豆的味道很浓，不是很甜，刚刚好。“干妈做的红豆糕越来越好吃了。”
“她最近在研究新食谱。每天都做一堆，让我带给你。”
“你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跟她说。她让你今天去家里吃饭。”
“好。今天练完舞去。”
两人吃过早饭，车子驶向学校。七点二十分，他们到了校门口。校门口的梧桐树叶也黄了，落叶在晨风中打着旋，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邱莹莹走进校门，走过中心广场，走过那棵老银杏树。她伸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子很轻，很薄，脉络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把它夹在课本里。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一节她都认真听，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她的笔记本已经换到了第六个，这是她这学期的第六个笔记本，封面是深紫色的，她在第一页写下了一句话：“全国大赛，金奖。”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奖杯。
中午，她坐在教室里吃欧阳育人带的午饭。今天的午饭是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米饭，还有一碗玉米排骨汤。她一边吃一边翻看物理课本，把上午老师讲的重点重新过了一遍。手机震了一下。欧阳育人的消息：「今天下午街舞社训练？」
她回复：「嗯。练新动作。」
「我去看你。」
「你不用上课？」
「下午体育课，我不想去。」
「你又翘课。」
「体育课不算翘课。那叫自主锻炼。」
邱莹莹笑了。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邱莹莹去了街舞社的活动室。她到的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活动室里了。沈一鸣站在镜子前，正在练那段副歌，他的表情已经非常到位了，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像刀刃一样的光。其他人也在各自练习，有的在压腿，有的在练地板动作，有的在调试音响。
“集合。”邱莹莹拍了拍手。所有人停下来，围过来。
“今天练结尾部分。我编了一个新动作，大家先看一遍。”她走到镜子前，音乐响起来。她从副歌的最后一个动作开始，接了一个大跳，空中转体，落地后直接连一个地板动作，再从地面弹起，以一个定格造型结束。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一条流畅的河流。跳完的时候，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学姐，你这个大跳太帅了！”沈一鸣喊道。
“空中转体两周？”一个女生惊讶地问。
“一周半。”邱莹莹擦了擦汗，“你们不需要做这个。这个是我的个人部分。你们做简化版。”
接下来，她一个一个地教，把每个动作拆解开来，详细讲解发力点、重心转移、呼吸配合。她教得很慢，很有耐心，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大家学得也很认真，一遍一遍地练，直到动作基本成型。
两个小时过去了。邱莹莹喊了停。“大家休息一下。十五分钟后，从头到尾过一遍。”
她走到窗边，喝了一口水，看着窗外的暮色。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在天空中留下一抹橘红色，像有人用画笔在深蓝色的画布上轻轻扫了一下。手机震了一下。欧阳育人的消息：「练完了吗？」
她回复：「还有十五分钟。」
「我在校门口。」
「你不是说来看我练舞吗？」
「我到了。但怕打扰你们，所以在车里等。」
邱莹莹笑了。「那你继续等。十五分钟后见。」
「好。」
十五分钟后，邱莹莹带着大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整支舞蹈。音乐响起来，十几个人在镜子前同时起舞，动作整齐划一，节奏精准，情感饱满。邱莹莹站在最前面，像一只领头的大雁，带领着雁群飞过天空。最后一个动作收住的时候，所有人都喘着粗气，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很好。”邱莹莹说，“比昨天进步了很多。明天继续。解散。”
大家收拾东西，陆续离开。邱莹莹最后走，她关了灯，锁了门，走出艺术楼。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校园，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像一条发光的河。她走过中心广场，走过那棵老银杏树，走到校门口。欧阳育人的车停在老位置，车灯亮着。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把书揣进口袋。
“你刚才那段新动作，大跳接空中转体，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在车里能看到？”
“我用手机摄像头放大看的。活动室的窗户开着。”
“你观察得真仔细。”
“我只观察你。”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暖暖的。“走吧。去你家吃饭。干妈该等急了。”
欧阳公馆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中像一颗温暖的星星。邱莹莹走进门的时候，闻到了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浓香，鸡汤的鲜香，还有一股甜甜的桂花香。欧阳夫人站在厨房里，正在炒最后一个菜。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笑了。“莹莹来了？快坐，马上就好。”
“干妈，我来帮您。”邱莹莹走过去，拿起一个盘子，放在灶台边。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育人，你倒杯水给莹莹。”
欧阳育人倒了杯水，放在餐桌上。邱莹莹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看着欧阳夫人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肩膀还是那么窄，但动作比以前更轻快了，嘴角一直翘着。自从邱莹莹叫她“干妈”之后，她做菜的积极性更高了，每天都研究新菜谱，变着花样给邱莹莹做好吃的。
“干妈，您别做太多。吃不完浪费。”
“你每天练舞那么累，要多吃点。你现在太瘦了。”
“我已经胖了两斤了。”
“两斤不够。再胖两斤。”
邱莹莹笑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喂食的小动物，永远吃不饱，但永远被爱着。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还有一盘桂花糯米藕和一盘红豆糕。邱莹莹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嘬了一遍。欧阳夫人看着她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吃完饭，邱莹莹帮欧阳夫人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并排站着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在指缝间流淌。
“干妈。”
“嗯。”
“还有十五天就比赛了。”
“紧张吗？”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欧阳夫人转过头看着她。“你一定会拿金奖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最棒的。”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干妈，您总是这么夸我。”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水池里的泡沫，笑了。
欧阳育人开车送邱莹莹回去。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和消失。
“还有十五天。”欧阳育人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你紧张吗？”
“你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遍。”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站在舞台上的那一刻。灯光打在身上，音乐响起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你。那时候，我不是邱莹莹，不是被诬陷的女生，不是保送资格被恢复的学生。我只是一个舞者。一个在跳舞的人。”
欧阳育人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你是最好的舞者。”
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我知道。”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明天的早饭。”
邱莹莹接过纸袋，笑了。“你每天都带，不嫌麻烦吗？”
“不麻烦。”
“你每次都说不麻烦。”
“因为真的不麻烦。”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拎着纸袋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他还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转身走进巷子。夜色中的巷子很安静，牵牛花的藤蔓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画。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他看到了。她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邱莹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把纸袋里的保鲜盒拿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粥，水果，红豆糕，还有一盒她没见过的——手工牛轧糖，用白色的糖纸包着，每一颗上面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奶味很浓，里面包着花生碎，嚼起来香香的。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的做牛轧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在保鲜盒里，但她知道，这是他为她准备的。就像每天早上的粥，每天中午的饭，每天晚上在楼下的等待。都是他为她准备的。不是因为他应该做，是因为他想做。
她吃完糖，洗了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鸽子的巢还在，但已经空了。那几根树枝和细软的草，在月光下像一个小小的、空荡荡的摇篮。她看着那个空巢，想起了那只灰鸽子，想起了那两只飞走的雏鸟。它们现在应该已经能飞得很好了，也许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屋顶上，也许在更远的地方。她祝福它们。就像那些祝福她的人一样。
接下来的十五天，邱莹莹过得很规律。白天上课，下午练舞，晚上去欧阳公馆吃饭，然后回出租屋做作业，复习，睡觉。每一天都差不多，但每一天都有细微的进步。她的数学模拟考从一百二十分涨到了一百三十五分，英语作文从扣五分变成了扣三分，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她终于找到了窍门，不再丢分了。她的舞蹈也越来越流畅，那个大跳接空中转体的动作，她练了上千遍，终于在比赛前一周做到了稳定落地，不再偏移。
欧阳夫人每天都做好吃的给她补身体，她的体重从九十二斤长到了九十六斤，脸上有肉了，气色更好了。欧阳育人每天早晚接送，风雨无阻。有一次下雨，他打着伞在巷口等了她十分钟，裤腿湿了半截，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你带伞了吗？”母亲每天晚上给她打电话，问她吃了什么，学了什么，练舞累不累。她说：“妈，我很好。你别操心，好好养身体。”
母亲的手术伤口愈合得很好，已经可以正常活动了。她每天下楼散步，去菜市场买菜，给自己做饭。她胖了两斤，精神也很好。邱莹莹看着母亲一天天好起来，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完全落了地。
方记者的报道有了后续。林远山的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他被正式批捕，涉嫌行贿、挪用资金、伪造证据多项罪名。他的律师团队试图做无罪辩护，但证据确凿，翻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A中的校董会进行了改组，林远山的代表被清除出董事会，欧阳正明被推举为新的董事长。学校也进行了内部整顿，刘老师被调离教务处，王主任被免职，赵明远被调去教高一。邱莹莹对这些人事变动没有太多感觉。她不是幸灾乐祸的人，但她觉得，这个世界终于公平了一点。
十一月一日，全国大赛的前一天。
邱莹莹没有去学校。她请了一天假，在家里休息，养精蓄锐。早上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心里很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手机震了一下。欧阳育人的消息：「醒了？」
她回复：「醒了。」
「吃早饭了吗？」
「还没有。」
「我在楼下。给你带了早饭。」
邱莹莹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洗了脸，换了衣服，下了楼。清晨的阳光很好，金黄色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到巷口，接过塑料袋，打开保鲜盒。粥、煎蛋、水果，还有一盒杏仁酥。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邱莹莹问。
“不去。今天陪你。”
“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陪。”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好。那你今天陪我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我想去公园走走。晒晒太阳。什么都不想。”
“好。去公园。”
两人开车去了城南的中央公园。公园很大，有湖，有草地，有树林。秋天的树叶五颜六色的，红的，黄的，橙的，绿的，像一幅巨大的油画。邱莹莹走在前面，欧阳育人跟在后面。她走得很慢，东看看，西看看，像一个第一次来公园的小孩。
“你看，那是松鼠。”她指着树上的一只棕色的小动物。松鼠抱着一个松果，蹲在树枝上，歪着头看着他们。欧阳育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花生，剥开，放在手心里。松鼠犹豫了一下，顺着树干爬下来，小心翼翼地靠近，叼起花生，飞快地跑回树上，蹲在原来的位置，捧着花生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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