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绽放
第十九章 绽放 (第2/2页)邱莹莹笑了。“你随身带花生?”
“嗯。我妈让我带的。她说公园里有松鼠,可以喂。”
“你妈真可爱。”
“她听说你今天来公园,特意让我带的。”
邱莹莹看着那只吃花生的松鼠,心里暖暖的。她觉得自己像那只松鼠,被一个温柔的人喂养着,不需要担心明天,不需要担心下雨,只需要安心地吃花生。
两人在公园里走了一个多小时,绕湖一圈,看树,看花,看鸟,看云。邱莹莹走在前面,欧阳育人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舒服的、像棉花糖一样柔软的东西。她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往前走,他也往前走。他像一个沉默的、可靠的影子,永远在她身后。
中午,两人在公园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邱莹莹点了一碗牛肉面,欧阳育人点了一碗阳春面。面端上来的时候,邱莹莹发现自己的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她看着欧阳育人。“你加的?”
“嗯。你明天比赛,今天要补充蛋白质。”
邱莹莹笑了,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吃完饭,欧阳育人送她回出租屋。她需要午睡,需要养精蓄锐。他在楼下等她。她上了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她睡不着。不是紧张,是那种“明天终于要来了”的、带着一点兴奋的、像小孩子等过年一样的感觉。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回家吧。我睡了。」
他抬起头,看向三楼。他朝她挥了挥手,然后回复:「好。你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嗯。你也是。早点睡。」
「晚安。」
「晚安。」
她看着他的车缓缓驶出巷口,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这一次,她睡着了。没有梦,没有翻来覆去,意识像一块石头一样沉进了黑暗里,沉得很深很深。
十一月二日,全国大赛的日子。
邱莹莹凌晨五点就醒了。不是闹钟,是身体内部的生物钟叫醒了她。她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看向窗台。鸽子的巢还在,空荡荡的。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用黑色的发圈固定。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亮,嘴唇红,脸颊上有淡淡的血色。她看起来很好,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战士。
六点整,她出了门。欧阳育人的车已经停在巷口了。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他看起来很正式,像要去参加一个重要的仪式。
“你怎么穿成这样?”邱莹莹走过去。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
“又不是我结婚。”
“比结婚重要。”
邱莹莹笑了,接过塑料袋。“你吃了吗?”
“吃了。我妈做的三明治。”
“干妈呢?她去吗?”
“去。她已经在路上了。她比你更兴奋,昨晚一晚上没睡着。”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你替我跟她说,别紧张。我会拿金奖的。”
“她知道。她说她相信你。”
两人吃过早饭,驱车前往比赛场地。比赛在市中心的一个大型剧院举行,来自全国各地的几十支队伍参加。邱莹莹的街舞社抽到了下午场,第三顺位出场。她们需要在上午到达,进行彩排和热身。
八点整,她们到了剧院。沈一鸣和其他队员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看到邱莹莹,大家围过来。“学姐,你来了!”“学姐,你今天气场两米八!”“学姐,我好紧张!”邱莹莹看着他们,笑了。“别紧张。我们今天不是来比赛的,是来表演的。我们练了两个月,每一个动作都练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跳。所以不要想太多,就当是平时在活动室里练习。音乐响了,我们就跳。音乐停了,我们就鞠躬。就这么简单。”
大家点了点头,紧张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上午彩排。邱莹莹带着大家熟悉舞台,调整走位,测试音响。舞台比活动室大很多,灯光也强很多,一开始大家有点不适应,走位偏了,动作小了。但邱莹莹带着大家快速调整,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三遍之后,大家基本适应了。
中午,大家在后台吃盒饭。邱莹莹没有吃太多,只吃了几口饭和几块鸡肉,喝了几口水。她怕吃多了跳舞的时候胃不舒服。欧阳育人坐在她旁边,给她剥了一个橘子。“吃个橘子。补充维生素。”
邱莹莹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很清爽。“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不紧张。”
“因为真的不紧张。”
“你骗人。你的手在抖。”
欧阳育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他笑了。“好吧。有一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跳舞。”
“我紧张你会不会受伤。那个大跳接空中转体,难度太高了。”
邱莹莹握住了他的手。“不会的。我练了一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做。”
他握紧了她的手。“我相信你。”
下午两点,比赛开始。前两支队伍表演的时候,邱莹莹和队员们在后台做准备活动。压腿,拉伸,活动关节。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像拉满的弓一样的沉默。邱莹莹看着大家,知道他们在紧张。她也紧张,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她是队长,她是大家的主心骨。如果她紧张了,大家会更紧张。
“集合。”她拍了拍手。大家围过来。
“听我说。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有没有失误,我们都要完成整支舞蹈。如果有人的动作错了,不要停,不要慌,继续跳。观众看不出来的。只有我们跳完了,我们才对得起这两个月的努力。记住了吗?”
“记住了!”大家齐声说。
“好。准备上场。”
工作人员来通知她们上场。邱莹莹走在最前面,带着队员们走上舞台。灯光很亮,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观众,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欧阳育人和干妈在某个位置,看着她。母亲在家里的电视前,看着她。父亲在天上,看着她。
音乐响了。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从第一个动作开始,一路跳下去。旋转,发力,泄力,落地。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音乐的节拍上,每一个发力点都恰到好处。她的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预先设定的程序,一个指令一个指令地执行。但又不是机器。因为她的心里有情感,有愤怒,有悲伤,有喜悦。她把过去两个月经历的一切——被诬陷的愤怒,被威胁的恐惧,被支持时的感动,被爱着时的温暖——全部融进了舞蹈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在说:我还在。我没有倒下。我站起来了。
副歌部分,她的表情变了。眉头拧着,嘴唇抿着,眼睛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像刀刃一样的光。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爆发,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在空中炸开,碎成无数颗闪亮的星星。大跳,空中转体,落地——稳稳的,重心没有偏移。地板动作,弹起,定格。音乐停了。
邱莹莹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滴在地板上。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舞台的地板上,很长很长。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经久不息的、像暴风雨一样的掌声。
邱莹莹直起身,带着队员们鞠躬。台下有人在喊:“太棒了!”“街舞社!街舞社!”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尖叫。邱莹莹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脸,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笑,是那种真正的、开心的、眼睛里有星星的笑。她做到了。他们做到了。
退场的时候,沈一鸣从后面抱住了她。“学姐,我们做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邱莹莹拍了拍他的手。“还没有结束。还有评分。”
评分出来了。她们得了9.87分,暂列第一。后面还有十几支队伍,但邱莹莹知道,这个分数很难被超越。不是因为她们跳得有多完美,是因为她们跳得有灵魂。她把所有的心跳、所有的呼吸、所有的眼泪都放在了舞台上,观众感受到了,评委也感受到了。
下午六点,所有队伍表演完毕。颁奖典礼开始。主持人走上舞台,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获得本届大赛金奖的是——”他拆开信封,念出了一个名字。不是邱莹莹的街舞社。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动,继续听着。“——以及,A中街舞社!”掌声轰然炸开。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被沈一鸣和其他队员抱住了。“金奖!学姐,我们拿了金奖!”“我们做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掉,但眼泪又流了出来。她哭着笑着,被队员们簇拥着走上领奖台。金牌挂在她脖子上的时候,沉甸甸的,凉凉的。她低下头,看着那块金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想起了两个月前,她在教务处门口蹲着,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她觉得世界塌了,她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但此刻,站在领奖台上,胸前的金牌抵着她的锁骨,她知道自己站起来了。不仅站起来了,还飞起来了。
颁奖典礼结束后,邱莹莹走出剧院。欧阳育人和欧阳夫人在门口等她。欧阳夫人的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看到邱莹莹,她走过来,把花递给她,抱住了她。“莹莹,恭喜你。你是最棒的。”
邱莹莹趴在她的肩膀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转向欧阳育人。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表情很平,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恭喜你。”他说,把纸袋递给她。
邱莹莹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束红色的玫瑰,用金色的丝带扎着,还有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我的女王,恭喜加冕。”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一个月前。”
“你那么早就确定我会拿金奖?”
“我确定。”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抱着那束玫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拿了金奖,是因为有人在她还没有起飞的时候,就已经在终点等她。
晚上,欧阳夫人在家里办了一个小小的庆功宴。欧阳正明也回来了,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而是坐在餐桌前,和大家一起吃饭。他话不多,但看着邱莹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他说:“邱莹莹,你今天的舞跳得很好。我在网上看了直播。”邱莹莹愣了一下。“您看了直播?”欧阳正明点了点头。“育人让我看的。他说你会拿金奖。我一开始不信,现在我信了。”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谢谢欧阳叔叔。”
“不用谢。你继续努力。北京大学在等你。”
邱莹莹点了点头。
庆功宴结束后,欧阳育人送邱莹莹回去。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城市的霓虹灯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和消失。邱莹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手里抱着那束玫瑰,觉得自己的心被填得满满的。
“欧阳育人。”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总是说不用谢。”
“因为真的不用谢。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我。是为了让你开心。”
邱莹莹看着他,笑了。“我很开心。”
“那就好。”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邱莹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欧阳育人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明天的早饭。”
邱莹莹接过纸袋,笑了。“你每天都带,不嫌麻烦吗?”
“不麻烦。”
“你每次都说不麻烦。”
“因为真的不麻烦。”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拎着纸袋下了车,抱着那束玫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巷口,车灯没开,但车里有微弱的蓝光。他还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他朝她挥了挥手。她转身走进巷子。夜色中的巷子很安静,牵牛花的藤蔓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画。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闪了一下——他看到了。她转身上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他的车还停在那里。她打开门,开了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的车还在。她朝他挥了挥手,车灯又闪了一下。然后车子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条红色的光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邱莹莹坐到桌前,打开台灯。她把那束玫瑰插在窗台上的一个空瓶子里,红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像一团一团的小火焰。她把金牌挂在台灯的开关上,金牌晃了晃,反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她打开纸袋,拿出保鲜盒。粥、水果、红豆糕,还有一盒新做的牛轧糖。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甜的,奶味很浓,花生碎香香的。她嚼着那颗糖,看着窗台上的玫瑰,看着台灯上的金牌,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两个月前,她还蹲在教务处门口,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两个月后,她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手里捧着玫瑰。人生真的很奇妙。你以为你掉进了深渊,其实你只是在谷底,而谷底往上走,每一步都是上坡。
她吃完糖,洗了保鲜盒,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台上,鸽子的巢还在,空荡荡的。她把那束玫瑰放在巢旁边,红色的花瓣和灰色的树枝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死亡和新生,凋零和绽放,同时存在于这个小小的窗台上。
邱莹莹打开黑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11月2日。
然后在下面写道:
今天,我们拿了全国大赛的金奖。我跳了大跳接空中转体一周半,落地稳稳的。沈一鸣哭了,我也哭了。欧阳夫人送了我百合花,欧阳育人送了我红玫瑰。他把金牌挂在台灯上,把玫瑰插在窗台上。我看着它们,觉得自己像一个女王。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女王,是那种从废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但眼睛里有光的女王。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今天,我终于可以对自己说——邱莹莹,你做到了。
她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裂缝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想到了那束红玫瑰,想到了那块金牌,想到了欧阳育人说的“我的女王”。她笑了,嘴角翘着,像一个正在飞翔的鸟的翅膀。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洒在她的枕头上,洒在她墙上那面拼贴画上,洒在窗台上的红玫瑰上。玫瑰花瓣上沾着几滴露水,在月光下像一颗一颗的眼泪。但不是悲伤的眼泪,是幸福的眼泪。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