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看海
第十二章看海 (第2/2页)他蹲下去捡。先捡脚边那颗白色的,然后爬到椅子下面捡那颗黄色的,又挪到栏杆旁边捡那颗红色的。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捡得很慢,手指有些抖。有几粒滚到了缝隙里,他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她没有动。坐在藤椅上,看着他蹲在地上捡药片。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佝偻,棉袄的后背磨得发亮了,领子皱巴巴的。他的头发从后面看更白,白得像是落了一层霜。
“老李。”她又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抬头。手在地砖上摸索着,又捡起一粒。
“你怎么不说话?”
他还是没有抬头。她看到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是他在忍。
她站起来,蹲在他旁边,伸出手,帮他把那些散落的药片拢到一起。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冰凉。
“李明远,你看着我。”
他终于抬起头。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有点红”,是那种憋了很久、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那种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星光。
“你哭什么?”她的声音也抖了。
“我没哭。”他说。可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他脸上的泪。那滴泪是凉的,顺着她的拇指流到她的掌心里。
“李明远,你听我说。”她把他的脸捧在手心里,让他看着自己。“不管谁先走,剩下那个人,都要好好活着。”
他没有说话。
“你听到了吗?”
他点了点头。
“你说话。”
“听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他的头揽进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他的脸埋在她胸口,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她在抖。
夜风又吹过来,把地上那些还没捡完的药片吹得滚了几圈。白色的、黄色的、红色的,在地砖上滚来滚去,像是迷了路的孩子。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
他们蹲在阳台上,抱在一起,很久没有动。
后来是他先站起来的。膝盖咯吱一声,他扶着墙站稳了。然后把地上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装回药盒里。她也站起来,把脚边那几粒捡起来递给他。
“少没少?”她问。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少了一粒。”
“什么药?”
“降压药。”
两个人在阳台上找了半天,最后在花盆后面找到了。那粒白色的药片卡在花盆和栏杆之间的缝隙里,他伸手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齐了。”他说。
她把药盒接过来,帮他盖上盖子,装进背包的侧袋里。
“明天几点的飞机?”
“早上八点。”
“那得五点半起。”
“嗯。”
“进去睡吧。”
“好。”
她转身要进屋,他忽然叫住了她。
“淑芬。”
她停下来。
“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哪句?”
“不管谁先走,剩下那个人,都要好好活着。”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他没有看到她的表情,但他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好。”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站在阳台上,又看了一眼远处的万家灯火。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夜更深了。
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放在椅子上,转身跟了进去。
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那把老藤椅,还在风里轻轻晃。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背对着背。她没有睡,他也没有睡。过了很久,她听到他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她没有动。他把脸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睡衣,她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搭在她腰上的手。两个人就这样睡着了。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闹钟响了。她睁开眼,他已经不在了。厨房里传来粥煮沸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她穿上那件旧棉袄,走到厨房门口。他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煎蛋。听到她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笑了一下:“醒了?去洗漱,饭快好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看着他被油烟呛得眯起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老李,等咱们从三亚回来,去照张相吧。”“什么相?”“合照。咱俩的合照。挂在客厅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油锅里的鸡蛋煎焦了一角,他没有发现。她也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