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医闹
第十九章医闹 (第2/2页)王淑芬赶到骨科的时候,年轻医生已经被人扶起来了。他的白大褂上全是血,鼻梁歪了,眼眶青紫。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在抖。
“谁打的?”王淑芬的声音很冷。
没人说话。
“我问,谁打的?”
年轻医生睁开眼,看着她。“王院长,算了。他们人多。”
“不算。”她转过身,对医务科长说,“调监控。报警。不管是谁,必须追究。”
话音刚落,大厅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喊:“有人晕倒了!快叫医生!”
王淑芬跑过去,看到灵棚旁边围了一圈人。一个老太太躺在地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里还攥着那串念珠。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而浅,像是随时会停。
是刘铁军带来的那个老太太。她的亲戚。
“让开!我是医生!”王淑芬挤进人群,蹲下来,摸老太太的颈动脉。脉搏快而弱,一分钟至少一百二十次。她翻开老太太的眼皮,瞳孔瞪大,对光反射存在。
“既往有什么病史?”她抬起头,问旁边的人。
没人回答。刘铁军的妻子站在那里,嘴张着,不知道说什么。
“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王淑芬的声音提高了。
“有……有高血压。”终于有人说话了。
“药呢?带了吗?”
“没……没带。”
王淑芬深吸了一口气。“推抢救车!吸氧!做心电图!”
医护人员推着抢救车冲了过来。有人给老太太吸氧,有人量血压,有人做心电图。王淑芬跪在地上,手指按在老太太的手腕上,数着脉搏。她的白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纸灰,沾了灰,她没顾上。
心电图出来了——急性前壁心肌梗死。
“送抢救室!联系心内科会诊!”王淑芬站起来,膝盖跪麻了,她晃了一下,扶住了抢救车。
老太太被推走了。刘铁军的妻子跟在后面,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指着王淑芬的脸:“你们把我爸治死了,又把我妈治出毛病来!你们安的什么心?”
王淑芬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白大褂上全是灰,脸上也脏了,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她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半个小时后,又有一个老人倒下了。这次是刘铁军的一个远房亲戚,六十多岁,也是突发心脏病。两个老人,前后不到一个小时,都送进了抢救室。
王淑芬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忙碌的医生护士。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另一个在隔壁床,也在吸氧。两个老人都是来闹事的家属,都需要她来救。
她的手机又震了。抖音上又多了几十条视频。有人在直播,镜头对准了她刚才在灵棚前和刘铁军对峙的画面。弹幕在屏幕上飞,全是骂她的话。她的脸被截成了表情包,配上了“黑心院长”“刽子手”等字样。
她关掉了手机。
下午,公安干警来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整队。穿着制服,戴着执法记录仪,表情严肃。领队的是一个中年警官,姓马,国字脸,浓眉大眼,声音洪亮。
他站在大厅中间,对着那些黑衣人喊:“我是市公安局治安支队的。你们的行为已经严重扰乱了医院的正常秩序,违反了《治安管理处罚法》。我命令你们立刻停止违法行为,拆除灵棚,撤离现场!”
刘铁军从灵棚后面走出来,站在马警官面前。他比马警官矮了半个头,但他的气势没有弱。
“警官,我爸被他们治死了。我来讨个说法,怎么了?”
“讨说法可以,走正规渠道。医调委、卫健委、法院,都是合法的途径。你在这里设灵堂、放哀乐、拦截患者,是违法的。”
“违法?”刘铁军笑了,“我爸的命都没了,你还跟我说违法?”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喊:“乡亲们,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好警察!不帮老百姓说话,帮医院说话!”
身后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喊“警察打人了”,有人喊“官商勾结”,有人开始往前挤。场面一度失控。
马警官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树。
“我再警告你们一次。立刻停止违法行为,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刘铁军盯着他,盯了五秒钟。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有恃无恐的东西——他赌警察不敢抓他。
“我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马警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抓人。”
十几名警察同时行动。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刘铁军被两个警察架住了胳膊,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里开始骂人。骂得很难听,不堪入耳。
“你们放开我!我爸被他们治死了,你们不抓他们,来抓我?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他被带走了。
灵棚被拆了。横幅被收了。哀乐停了。火盆被浇灭了,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那些黑衣人散了,有的跑了,有的被带走了,有的躲在角落里,不知所措。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王淑芬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间,看着地上那些纸灰、烟头、瓜子皮、矿泉水瓶。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那片狼藉上,明晃晃的。她忽然觉得冷。不是天冷,是从心里往外冷。
医务科长走过来,低声说:“王院长,刘铁军被拘留了。其他人也都散了。那两个老人还在抢救室,情况稳定了。”
她点了点头。
“还有,卫健委来电话了。说这事已经移交医调委,建议走尸检程序。”
“尸检?家属不是不同意吗?”
“刘铁军被拘留了,他妻子松口了。说只要赔钱,什么都行。”
王淑芬沉默了几秒钟。
“走程序吧。该尸检尸检,该鉴定鉴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她转过身,朝办公室走去。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轻。白大褂的下摆上还有纸灰,她没拍掉。
手机又震了。是李明远。
“淑芬,我看到新闻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
“真的没事?”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握着门把手,没有拧开。
“老李。”
“嗯。”
“我好累。”
“我知道。”
她拧开门,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她没有开灯,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一片橘红色,照在雪地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医调委的电话。“王院长,刘铁军的妻子同意尸检了。明天上午进行。您那边安排一下。”她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王勇。从出事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她。她拿起手机,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了。“王主任。”“王院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刘铁军被拘留了。家属同意尸检了。”“嗯。”“您明天过来一趟。尸检需要您在场。”“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王院长。”“嗯。”“我对不起您。”她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太阳落了下去,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