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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偷听敌台”事件

第十三章 “偷听敌台”事件 (第1/2页)

开学后一个月,余校长才记得将收音机带来学校。
  
  这台无线电收音机一本书那么大,需要两节大电池。
  
  看到它,我就想起我的弟弟,他自己组装的,摊了一桌子零件的矿石收音机,如果他也用个漂亮的小盒子,把零件收拢一起,他的矿石收音机也一样的稀罕。
  
  余校长旋转了开关,果然发出了声音,音质不怎么样,总有嘶嘶的电流声,不过很响亮。
  
  我们几个老师像看稀罕物似地,围在余校长的办公桌前,一会儿要求拨到中央台,一会拨江西台,还有戏剧台……
  
  直到上课,我们才各自站到教室的讲台边。正好没有课的小周老师,裕斌,依然在拨来拨去的,仔细研究着……
  
  等我们下课回到办公室时,聪明的小周老师,果然发现了新功能。他在收音机的背面,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左右拨动开关,一拨到短波上,就会有外语的播送。
  
  看到我们下课进来,他兴奋得又说又示范。我们老师,再加上学生,都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挤作一堆……
  
  余校长不是很高兴,他突然严肃地说,“这是什么台?”
  
  汪剑玉到底是高中生,懂得多,马上就回答:“这是短波,有MGZY,还有英国BBC广播电台。”
  
  “那就不能听,那是敌台。”他语气非常紧张,就好像如临大敌似的。
  
  谁知裕斌一心在那个新发现上,竟然没有听出这里面的严重性,还在高兴地说,“这收音机很不错,有三个波长。”说着还想去拿收音机。
  
  余校长一把夺过收音机就锁进了抽屉里。
  
  裕斌意犹未尽,勉强走开。
  
  别以为这事就此结束了,后面的情况有点复杂起来。我们几个刚冒出青葱小芽儿的傻瓜们,根本想不到这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
  
  下个周一,裕斌,也就是小周老师没有来上课。余校长让我代他上三四五年级的数学课。我问他;“裕斌怎么了?”余校长说他去库前村参加劳动了,他不适合当老师。
  
  我有点莫名其妙,心里憋着一肚子的迷惑,也没有办法,只好一个上午都在教室上课,小周老师不来,他的课就压在我身上了……
  
  孩子们很有意思的,有两个周老师,他们就叫大周老师与小周老师。而现在学校又来了一个汪老师,他们就叫男汪老师,女汪老师,居然分得很清楚。他们还告诉我说:喜欢有两个周老师,两个汪老师。
  
  我站在那个一摇三摆的破课桌前——也就是我们老师的讲台前,不知所措地面对孩子的疑惑,
  
  “为什么小周老师不能来给我们上课?”,
  
  “偷听敌台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是非常为难,要知道,我自己也有一连串的问题:是谁告的密,余校长?但是他没有决定权。是谁不准裕斌来上课的?……我极力搜肠刮肚,还是想不出合适的答案。
  
  说当老师有多不容易,并不是那几本教科书有多少难,而是学生们随时随处、会有现实问题要你即刻回答,那才是考验一个老师真才实学的时候。
  
  现在,我又一次,回答不了孩子们的问题了,因为,我也不知道,由谁先来解开我心中的谜团。那些小题大做的人,理直气壮地开除人,而我倒是面对孩子们的不满,觉得理屈词穷。
  
  小翠第一个发出困惑的声音,“那天一大群人围在那儿听,怎么是偷听?”
  
  马上好几个人又问:“敌台?那是啥?”
  
  我只好故伎重演,不懂装懂,尽自己的努力来解释:“我们有中央人民广播电台,还有江西人民广播电台等等。而美帝国主义的电台,他们与我们有不一样的思想,他们反对我们,与我们对着干,他们是我们的敌人,他们的电台就是敌台。”
  
  “哦,我明白了”,承生又开始调皮,“我们吃饭,他们拉屎;我们说话,他们放屁。”一教室的孩子们都笑得稀里哗啦。
  
  小翠说:“老师,是不是……在我们国家,我们会斗地主,而在他们美国,是地主斗我们。”
  
  我不好说对,也很难说错,因为以那个年代的认知,只有一个论调:“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勉强回答:“你说得有点像,或许应该说是他们国家的富人,包括地主和资本家剥削穷人,也就是剥削无产阶级。”
  
  但是,爱思考的裕文说话了,“不是说要知己知彼吗?我们不可以听他们说什么,而他们会听我们说什么,那我们还能战胜他们吗?”是呀,大家又都议论纷纷起来。
  
  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幼稚但又好奇的孩子们,因为我也一样的幼稚,只好再次胡扯几句:“我们有专门的人去收听的,反正我们听不懂,也就不要听。”
  
  我轻描淡写的这些解释,根本没有说服孩子们,然而,却等来了一个戴着大盖帽,一身制服的警察。
  
  那个警察在周主任的陪同下,来调查“库前学校偷听敌台的恶性事件”。因为收音机是奖励给小宣传队的,第一个接受问讯的就是我。
  
  那个警察很严肃地关照我说:要老老实实将来龙去脉说清楚,不然这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惊得心里一哆嗦,同时还感到非常寒心,有点不服气地说:“这么一点小事就要抓人?”
  
  他很肯定地点点头。
  
  周主任坐在那儿静静地等我怎么回答,可他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让我很烦心。我突然冒出了一句,“你们警察管不管偷东西的事?……”
  
  还没有等我说完,周主任连忙打断我说,“不要东拉西扯!”
  
  但是,我看到他的脸上,分明肌肉抽筋,有几分慌张和尴尬。
  
  好吧,我请警察挪一下身体,他坐在了余校长的办公桌旁。还好抽屉钥匙插在上面,我说,“请你打开抽屉,那个收音机在里面。”
  
  趁他取收音机的同时,我解释说,“这收音机奖给我们宣传队后,一直是余校长保管。”
  
  那个警察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
  
  我指着那个小小的拨动键,接着说,“那天,就是这个开关拨动后,播出了外语的广播。你试试。”
  
  在我的鼓动下,警察与周主任也都忍不住好奇心,真就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收音机,拨动了那个开关。马上传出了一连串的英语播送。
  
  我说,当时还有一群人围着,就是听到了这么个声音。
  
  警察关掉了收音机后,有点不耐烦地对周主任说:“谁报的案?”,没有等周主任回答,就对我说:“确证吗?你可以签字做保证吗?那个周裕斌没有偷听敌台?”
  
  “可以,”我毫不犹豫地应下来,“这是事实。”
  
  周主任看着听着,脸上没有了那种笑,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了一种狡猾,这是我曾经看见过的眼神……我估计他一直在怕我提铺板被盗事件吧?所以他要警察快点拿出一叠纸,翻到一页上,要我签字。
  
  我一看是证人证言,于是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没有偷听之实。”就签字并盖了手印。
  
  隔一天,我碰到小周老师的父亲——老周,他眼里闪着泪光,特别怕人听见似的,轻声地对我说了声:“谢谢!”
  
  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其实是周氏家族里,有人妒忌裕斌呢。”我有点听不懂,但是,他的话更让我觉得“复杂”这两个字的分量,原来有个不知道的谁,总是在背后控制着我们的生杀大权?
  
  不过,我实在没有那种敏锐的洞察力,还满不在乎地宽慰老周说:“我觉得应该没事了。”
  
  可是,没有想到的是,我有事了。
  
  几天以后,虽然裕斌老师没有来,但是好像“上面”也没有什么动静。余校长还拿出收音机一定要我保管。他说用电太费了,一个月要四节大电池。
  
  我也不想要,可他一定要存放在我的房间里,说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什么安全不安全的,他发现这个收音机会闯祸,于是想把“祸水”存放在我这儿。
  
  这些天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汪剑玉老师喝醉了。他不知道从那里弄来一只狗,他与大周老师敲死了那条狗,还烤了狗肉,请了几个库前知青拼酒。因为他心情不好,结果烂醉如泥,呕得厉害,不断地说着心酸的话,对我们知青的前途悲观失望。
  
  我劝劝他,他就一直说,“你们女的,可以嫁出去呀,找个人就有了希望了。”他还呜呜咽咽地痛泣,“而我们男生,一穷二白,用什么成家?嗯,怎么养活一个家?”
  
  我说我们还可以争取读大学呀!
  
  他乜斜眼睛说,“别妄想啦,我堂堂一个高三学生,却输给了那个‘白卷先生’……,还会有前途?你有门路吗?没有,没有门路有什么希望!”
  
  我看他,一会儿呕,一会儿胡说的,就赶紧叫来了一个初一女生,一起把他扶到了他的房里。
  
  对于这个汪剑玉老师,我与他却是有一点隔阂的。而且,起因还是我不好。
  
  两年前,是1969年的3月9日,我们一群赴江西插队的人,从上海出发时,在火车上点名,叫到“汪剑玉”,半天没有人应答。大家不约而同都看着我,因为我的名字发音与他只差一个字,
  
  “他是你哥哥吗?”那个领队问我,我拼命摇头……
  
  一起来送我的恩兰,她告诉我说:“好像他就是隔壁弄堂的,听里委阿姨们说,他参加过一个叫“驱虎豹”的流氓组织。”
  
  我这只初出暖巢的雏鸟,什么也不懂,却还要装着什么都行。于是就带着这句会闯祸的话,到了库前。那里也有人这么问我:“他是你哥哥吗?”我回答得飞快,不知天高地厚地说:“不是,他是我家隔壁弄堂的人,参加过流氓组织‘驱虎豹’。”
  
  汪剑玉是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他后来还是来了。一听别人告诉他这句话,火冒三丈,认定我是故意伤害他。于是,他想法调去了陡岭,也同样用莫须有的流言蜚语,一下子将我涂黑了。
  
  在知青堆里,我就此成了一个从灰黑的灶膛里,爬出来的小猫,即便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白了。其实我也知道,那是我自己不懂事引起的,陷在漩涡里,是我幼稚的代价。加上我在坪陂村,只有两个知青,连给我辩白的机会也没有。
  
  谁知不久,机会倒是来了。
  
  插队第一年,我们知青的信件来来往往都给拆开的。老肖,那个南昌的下放干部,极左分子,他想从信件里找出他认为需要批斗的人。果然,给他找出了三个。其中就有汪剑玉。
  
  那时,我写的信里都是浪漫的诗句,也是真性情,因为山里的秀美风景深深吸引了我,而且石队长对我很好,所以我没有很困难的生活问题。他们查了我好几封信,没有找到不适当的言语,因此我成了一个“良民”。老肖要我向汪剑玉“开炮”,这是给我的一个考验。
  
  我对自己初出家门就摔一跤的事,是有自己的认知的,我并没有怪罪别人,哪怕有人因此回泼了我一身墨,也是我成长路上的教训。现在要我乘人之危,来个报仇雪恨,我也不会。
  
  于是,我三缄其口,一言不发。最后,我落了个“没有斗争性”的结论。
  
  然而要知道,这个可是被他们记进档案的政治结论,而知青同学的叽叽咕咕只是口水小事,但是,我都得忍住,因为那是我先出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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