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雷暴
第十四章 雷暴 (第2/2页)石队长说还不止这个,他帮我买了一个大大的瓦罐,要请篾匠师傅打一个竹篾笼子,再配上一个铁的搁架,和拨火用的铁筷子,以后的冬天,我就会有整个晚上都不会熄火的火笼子了。
我的心里暖流奔涌,一下子就冲走了刚才还在折磨我的苦难,我什么都不怕,我有家,还有一个好爸爸,让我又似乎回到了傻傻的、温暖的童年感觉……
很快,这个学期又过去了。因为只上了不到二个月的课,我总是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而只有二个月的暑假,我却接到了两个通知,先去罗坊公社,参加全公社知识青年大会。再就是县教育局办的,基层学校体育教师培训班。
我再三推辞,说自己当不成体育老师,可余校长要我掰掰指头,现在只有三个人,非你莫属呀!
这次的知青大会,热火朝天的天气,却没有了热火朝天的气氛。例行公事、千篇一律的发言,让人更加疲乏。知青们感兴趣的就是聚在一起聊:谁谁有什么后门,已经调走了。
大沅大队的知青来参加会议的也有几个,我与大沅队的谭玲在一起。她告诉我,莹贞已经改为投亲插队,到浙江省去了。她是由家里长辈和亲戚做主,嫁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只是因为那里离上海近了很多。
我唏嘘不已,正如男汪老师说,那时的知青有什么办法呢,她的出生成分也不是红五类,只好走了这条路。
从此,我就与莹贞别过,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相见……
库前的姚洪虽然与东溪的同学们在一起,可那个小沈没有来,说是知青点有个同学生病,她陪着去了县医院。
我有点遗憾,与那个有头脑、有见识的小沈,也失去了这次相见的机会,这两件事多少让我有点沮丧。
我们整个罗坊公社的知青,大多来自上海的徐汇区,虽然年轻,可人才也不少,这么几年,总有几个冒出来,特别出色。
但是,在那个特殊时期,选择的人才总是奇奇怪怪的。
有一个南昌女知青,在这次大会中入党了。她上台宣誓,却没有一个人认识她。听说她的档案材料是下放了,人却没有来,借在一个省级科研单位。入党宣誓要在户口和档案所在地,于是车子送她来了,正好给我们知青大会上个党课。
我们一群知青就在台下,默默地看着那个漂亮的、二十岁的小姑娘,一脸的意气风发,穿着时髦,皮肤雪白,身腰笔挺,宣誓一完成,就乘着高级小轿车,一转眼就不见了。
接着,我们知青议论纷纷。
公社党委也有点觉得他们的工作落后了,就来个紧急补救,由各大队推荐,将表现不错的人列出名单,马上发表格,填写入团申请书,当场讨论通过。
于是,有好几十个人,我也在其中,就这么成了共青团员,像模像样地也站在舞台上宣誓。
我们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自我嘲讽,今年二十一岁入团,明年二十二岁该退团了。但是我却很高兴,入团也就是有了可以争取入党的基础了。
我和谭玲在食堂吃饭时,碰到了王京,她刚调到了罗坊公社,做了公社广播站的广播员。
她并没有很高兴的样子,竟然还有几丝淡淡的忧伤。她告诉我说,那个“瘟神”也调来了。
她见我们一脸的莫名其妙,就笑了,“就是那个香坪学校的负责人,喜欢斗人的恶魔。”
她又解释道,“那个人喜欢说:‘对敌人要狠毒,对朋友要温柔。’其实别人都在背后骂他‘瘟神’。”
我听了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个“瘟神”到了罗坊,对仰山来说,他就此是鞭长莫及,管不着我们了。
可是,我对王京有点担心,“他也调到罗坊,你不是依然要提心吊胆吗?”
王京深呼吸了一下,我觉得她是浑身抖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句,“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遇见了一个从小跳芭蕾舞的同学;一个手风琴拉得一流的同学;还有一个特别跟着音乐学院声乐系教授,学唱美声的同学,多才多艺的他们,让我们都十分佩服。可是,公社成立的知青文艺宣传队,他们都进不去。
谭玲说:“看吧,我们想要把自己调出山沟沟,还是得自己去找门路。这些凭本事的人,连进个公社宣传队都难。”
我说:“门路在哪里呢?你有吗?”
“没有。”
“就是呀,叫多少声‘芝麻开门’,也没有门为你开呀。”
她没有作声,我们的心里都一样的迷迷茫茫,然而,我还是对只想依靠“走门路”的这个办法,有点不以为然,不是因为我没有门路,就学着那只“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狐狸”,而确实是我自己有点这方面奇怪的自尊,走门路一定会有卑躬屈膝的时候,怎么卑,怎么屈,有点难呢。
又是在食堂门口,我正想出去,突然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他正想进来……我认出他的同时,他也认出了我。
这时我的“灵犀”让我有一股冲动,想上前去与他说几句,本来就是朋友,现在依然还是朋友呀。可是,他却眼光也不射过来,眉头紧蹙,分明脸上写着一个字:“恨”……他身一转,头一横,毫无回转余地得走了。
我的心为之一震,为什么连个朋友都没有机会做?本来不是应该我弄个“醋坛子”出来,怎么演变成他来恨我了呢?姚洪不是只问了一句吗?那句话难道有那么大的威力?
我自从十几岁看了《三国演义》,曹操误杀朋友时发狠心说“宁可我负天下人,天下人不可负我”的恶毒誓言,我就天真地幻想要反其道而行之,对朋友“我不负人,宁可人负我”。然而,我怎么好像总在负人呢?
这么一来,我整整一下午,没了心情,郁郁寡欢。
谭玲问我有什么事吗?这种事怎么说,还是埋入心底吧。
谭玲见我沉闷无语,就建议四点钟会议结束后,我们一起去河边洗澡,散散心。
一般我们女生都是在一个大大的房间里,几十号人,一人提一桶水,挤在里面擦擦洗洗冲冲,总是洗好后还没有出门,又一身汗。
有几个大胆的,发现男生在潦河(流经罗坊公社的河)里洗澡,玩得开心还洗得尽心。于是“女的她们”就与“男的他们”商量。结果男生把一个特别好的位置让出来给女同学,而男生们另外换了一个洗澡的位置。
越来越多的女同学到河里去洗澡了。于是,那天下午我与谭玲也去试试。
我们穿着方领衫和裙裤,外加一条长裙子,脚上踢踏着拖鞋,提个铅桶,里面是干净的换洗衣物,来到河边。已经有不少人下在河里,互相泼水玩乐,叽里呱啦的,一河岸都是说笑声……
我谨慎地看了看这个河岸,果然是个隐蔽处,有个小山坡挡在河湾前,另一边是上游,一展无垠。水流动很快,清澈见底,下面都是鹅卵石。
我们把桶留在岸边,脱了裙子和拖鞋,就慢慢走下水里。
水温有三个层次,表面热乎乎的,中间很适宜,脚下凉凉的,而水不断在小腿上柔柔地划过。我们走到一米左右水深处,就不敢再走了,虽然她们说,河中间也只不过一米七,但是感觉水是有冲击力的,就洗洗澡吧,安全最重要。
我们正洗得很起劲,突然听到有人在狂叫,人声嘈杂,很多人开始狂奔,好像是往河的下游冲去。我们有点警觉,忙向岸边走。
有个人在坡边探头探脑,并且大声命令:“河里不准洗澡,那边出人命了!”
我们一听也吓得赶紧上岸来,七手八脚地擦干身子,换干净衣服。那些老手真厉害,套上裙子,先把裙腰放在脖子上,一会儿就在裙子里换好了方领衫,再拉下来,扣在腰上,换好了内裤。我学着她们的样子,怎么也换不成,只好穿着湿衣服跑回宿舍去了。
等我们赶到出事的那片河滩,许多人挤在一起,焦急地互相询问,互相诉说。而出事的人已经被送往医疗站去了。
我的心咚咚乱跳,不知是害怕还是难过,钻在人堆里,这儿听几句,那儿听几句,从稀里糊涂到总算撸清了事情。
男同学换到下游河滩去洗澡,看着宽阔的河面,兴致一来就纷纷走到河中心去游泳了。
谁知,河中心虽看上去水不深,但是有好几个漩涡,也就是河床上有深洞,其实是有危险的。
果然,有一个同学就被漩涡吸住,眼看要沉没水里,另一个同学猛地扑过去,拉住了那个同学的手,死命地拽。还是拽不住。
谁知那个救人的同学一步走进旋转的水里,用足了力气将淹水的同学推出了漩涡。他因反作用力太大,很快被吸进了更深的漩涡之中,只是一瞬间,就看不见人了。
所有的人都惊恐万状,被救的同学大声哭喊呼救,可人呢?他在哪儿?
许多当地老俵都赶过来了,还有撑船过来的,可是,找不到他的踪影了。
过了好一会,他从下游远处漂了起来,然而已经没有气了。送到医疗站用了各种方法,也没有使他的心再跳起来。大家都非常痛心,一个晚上,谁也没有心思说别的,就是听熟悉他的同学们追忆他的点点滴滴。
他是个出色的人,听说是个“笔杆子”,写出的锦绣文章,知青中无人可及,硬笔书法中学生比赛次次得奖。他与被救的同学是好朋友,两个人都是佼佼者,一个“文秀才”,一个“武状元”,当然不是武打的武,而是数理化的状元人物。现在,一个命已归西,一个哭得暗无天日,守在他旁边,滴水不进。
他苦守了一夜,写出来一幅对联:
英雄大义以命换命感动天地
热血青春抱才惜才气壮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