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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鉴宝会

第十章 鉴宝会 (第2/2页)

苏挽月显然不懂。她拿着碗,爱不释手:“爹,这个送我好不好?”
  
  苏文轩笑了:“你喜欢就拿去。不过这是康熙官窑,很贵的,小心别摔了。”
  
  “知道啦。”苏挽月高兴地把碗抱在怀里。
  
  沈砚秋握紧拳头。他想说,那是假的。但他不能说。何万昌交代过,多看,少说。而且,在这种场合,当众揭穿主人家的假货,等于打苏文轩的脸。他不能这么做。
  
  可看着苏挽月抱着那只假碗,高兴的样子,他又觉得憋屈。真的被说成假的,假的被当成真的。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沈秋。”何万昌忽然叫他。
  
  沈砚秋回过神:“师父。”
  
  “你觉得,这只碗怎么样?”何万昌指着苏挽月手里的碗,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看了过来。
  
  沈砚秋心里一紧。何万昌这是在考他,也是在给他机会。他该怎么回答?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他看向何万昌。何万昌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又看向苏挽月。苏挽月也看着他,大眼睛里带着好奇。
  
  最后,他看向那只碗。左眼里,碗的每一处破绽都清清楚楚。
  
  “这碗……”沈砚秋开口,声音有点干,“画工不错,彩料鲜艳。但……”
  
  “但什么?”苏文轩问。
  
  “但胎体太白了。”沈砚秋说,“康熙官窑的胎,是糯米胎,白中泛青。这碗的胎,白得发灰,是民国才有的洋灰胎。还有,彩料太艳,红是化学红,绿是化学绿,没有矿料彩的沉稳。所以,这碗应该是民国仿康熙,不是本朝官窑。”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沈砚秋,眼神各异——有惊讶,有怀疑,有赞许,也有不悦。
  
  苏文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何万昌:“何老板,您这徒弟,眼力不错啊。”
  
  语气听不出喜怒。
  
  何万昌笑了:“年轻人,眼尖,但也莽撞。苏老板别见怪。”
  
  “不见怪。”苏文轩摆摆手,但眼神很冷,“不过,这碗是我从琉璃厂程九爷那儿收的,花了五百大洋。程九爷说是康熙官窑,应该不会错。”
  
  程九爷。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又是程九爷。假货,又是程九爷的假货。
  
  “也许是我看错了。”沈砚秋低头,“苏老板见谅。”
  
  “没事。”苏文轩语气缓和了些,“古玩这行,真假难辨,看走眼是常事。不过……”他看向沈砚秋,眼神锐利,“你既然能看出来,说说,这碗值多少钱?”
  
  沈砚秋想了想:“如果是民国仿康熙,品相完整的话,市场价……大概五十到八十大洋。”
  
  “五百变八十。”苏文轩笑了,笑得很冷,“程九爷这刀,宰得够狠。”
  
  客厅里气氛更僵了。没人说话,都看着苏文轩。
  
  苏挽月抱着碗,脸色也白了。她显然没想到,自己这么喜欢的碗,居然是假的,还不值钱。
  
  “爹……”她小声说。
  
  “行了,碗放下。”苏文轩说,“假的就假的,没什么。我苏文轩打得起眼,赔得起钱。”
  
  话是这么说,但谁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
  
  苏挽月把碗放回桌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鉴宝会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客人们看东西时,都格外小心,生怕再说错话。沈砚秋跟在何万昌身后,心里七上八下。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得罪了苏文轩,以后接近苏挽月,拿回镯子,更难了。
  
  看完所有东西,苏文轩招呼大家去餐厅用茶点。沈砚秋想找机会跟何万昌说句话,但何万昌被几个客人围着,脱不开身。
  
  他一个人走到阳台,想透透气。
  
  阳台对着花园,种满了花草。虽然是冬天,但有几株梅花开了,暗香浮动。沈砚秋靠在栏杆上,看着满园萧瑟,心里一片茫然。
  
  “喂。”
  
  身后传来声音。沈砚秋回头,是苏挽月。
  
  她端着杯茶,走到他身边,也靠在栏杆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苏挽月先开口:“刚才,谢谢你。”
  
  沈砚秋一愣:“谢我?”
  
  “嗯。”苏挽月点头,“要不是你,我还把那假碗当宝贝呢。五百大洋,够普通人家过好几年了。我爹虽然有钱,但也不能这么糟蹋。”
  
  沈砚秋看着她。她眼睛很亮,很清澈,没有他想象中的骄纵和任性。
  
  “你不生气?”他问。
  
  “生气啊。”苏挽月撇嘴,“气程九爷那个老狐狸,拿假货骗人。也气我自己,不懂装懂,差点当了冤大头。”
  
  沈砚秋笑了。这姑娘,倒是直爽。
  
  “你笑什么?”苏挽月瞪他。
  
  “没什么。”沈砚秋收起笑容,“苏小姐不怪我就好。”
  
  “怪你干嘛?你说的是真话。”苏挽月说,“我爹常说,这行最缺说真话的人。假话说多了,真的也成假的了。”
  
  沈砚秋心里一动。这话,父亲也说过。
  
  “对了,”苏挽月看着他,“你叫沈秋?是万昌当何老板的徒弟?”
  
  “嗯。”
  
  “你眼力真好。跟谁学的?”
  
  “我爹。”沈砚秋说,“他以前也开古玩铺。”
  
  “在哪儿?”
  
  “北平。”
  
  “北平啊。”苏挽月眼睛亮了,“我去过,可好玩了。琉璃厂、大栅栏、天桥……对了,你听说过鉴古斋吗?据说那儿的掌柜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真假。”
  
  沈砚秋的心猛地一缩。鉴古斋。他的家。
  
  “听说过。”他声音发干,“不过,听说前不久着火了,掌柜的也……”
  
  “啊,对,我想起来了。”苏挽月叹气,“真可惜。我还想让我爹带我去看看呢。”
  
  沈砚秋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梅花,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对了,”苏挽月忽然想起什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镯子,“你看看这个,是真的假的?”
  
  沈砚秋接过镯子。白玉镯,缠枝莲纹,温润如脂。
  
  是父亲的镯子。
  
  他的手在抖。左眼睁开,镯子在他眼里“透明”了。玉质是和田籽料,油润度极佳。雕工精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内侧刻着两个字——“鹤鸣”,是父亲的笔迹。
  
  是真的。是父亲亲手雕的,送给母亲的镯子。
  
  “怎么样?”苏挽月问。
  
  “真的。”沈砚秋说,声音有点哑,“和田籽料,清代雕工,是好东西。”
  
  “那就好。”苏挽月接过镯子,重新戴上,“这是别人送的,我怕也是假的。不过你说真的,我就放心了。”
  
  “谁送的?”沈砚秋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程九爷。”苏挽月说,“他说是从北平收来的,看我喜欢,就送我了。这人虽然卖假货,但这镯子倒是真不错。”
  
  沈砚秋握紧拳头。程九爷。又是程九爷。拿沈家的东西,送人情,巴结权贵。这简直……简直是侮辱。
  
  “你怎么了?”苏挽月看他脸色不对。
  
  “没事。”沈砚秋松开拳头,“这镯子……苏小姐很喜欢?”
  
  “喜欢啊。”苏挽月抚摸着镯子,“玉质好,雕工好,寓意也好。缠枝莲,生生不息。我爹说,这镯子有灵气,能保平安。”
  
  沈砚秋看着镯子,又看看苏挽月。镯子戴在她手腕上,很合适。她抚摸着镯子的样子,很温柔。她是真心喜欢这镯子,不是装样子。
  
  可这镯子,是沈家的。是父亲对母亲的念想,是沈家最后的念想。
  
  他得拿回来。无论如何,都得拿回来。
  
  “苏小姐,”沈砚秋开口,“这镯子……能不能让我再看看?”
  
  苏挽月一愣,但还是褪下镯子,递给他。
  
  沈砚秋接过,仔细看。左眼睁开,看见镯子内侧,除了“鹤鸣”两个字,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在莲花纹的缝隙里——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沈氏鉴古,以真为鉴。”
  
  是父亲的字。是父亲的信念。
  
  沈砚秋的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把镯子还回去。
  
  “怎么了?”苏挽月问。
  
  “没什么。”沈砚秋摇头,“只是觉得,这镯子……很适合苏小姐。”
  
  “是吗?”苏挽月笑了,笑容很甜,“我也觉得。”
  
  她把镯子戴上,转了转手腕,玉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砚秋看着那光,心里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他要拿回这镯子。拿回沈家的一切。
  
  用这双眼睛,看清所有的真假。
  
  用这双手,讨回所有的公道。
  
  苏挽月,程九爷,陆敬堂,所有欠沈家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窗外,梅花在寒风里,静静绽放。
  
  像某种无声的誓言,在这繁华而冰冷的上海滩,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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