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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门的规矩

第3章 门的规矩 (第2/2页)

“话说蜀汉丞相诸葛亮,南征七擒孟获,这个孟获有多猛呢?给大家打个比方,搁现在就是UFC重量级选手...”
  
  没人懂UFC是什么。
  
  他意识到不对,赶紧绕回来:“总之就是很能打,诸葛丞相抓了他七次,放了七次,第一次孟获不服,第二次还不服,第三次。”
  
  他用的是春熙路的调子。
  
  快嘴、抖包袱、卡节奏。
  
  三分钟讲完起因经过结果,把七擒七纵压成七个笑点。
  
  台下的民国茶客没有一个人笑。
  
  不是不好笑,是他们听不懂他的节奏。
  
  春熙路的节奏是给刷手机的人听的。
  
  三秒不出梗就划走。
  
  但这些人不刷手机,他们端着盖碗,等着,等他慢慢讲。
  
  他越讲越快,越快越慌。
  
  讲到第五次擒纵,他想抖个包袱找补,冒了一句“直接一波带走”。
  
  几个茶客互相看了看,表情茫然。
  
  带走什么?
  
  一个老茶客小声问旁边的人:“啥子叫一波?”
  
  旁边那人摇摇头。
  
  吴岭的脸烧起来了。
  
  他咽了一下口水,跳过了后面两次擒纵,直接收尾。
  
  三分钟讲完了,醒木拍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
  
  稀稀拉拉几声叫好。有人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有人回去下棋了。
  
  不是嘘声。比嘘声更难受,是礼貌的冷淡。
  
  他们不是不想听,是他讲得太快了,快到他们来不及坐进故事里。
  
  吴岭攥着醒木坐在台上,后背出了一层汗。
  
  台下靠门口的一桌茶客已经聊上了自己的话题,刘师傅蹲回角落掏耳朵,小翠又在桌间吆喝——茶馆恢复了热闹,好像台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岭在春熙路被替换的时候,他以为是最惨的,不是,完全不是。
  
  因为现在更惨,不是被轰下去,而是根本没留下痕迹。
  
  你讲了三分钟,茶馆用三秒钟就把你覆盖了。
  
  吴岭从台上下来的时候腿比上去的时候还软。
  
  他注意到台上那把落了灰的醒木。
  
  爷爷当年也是从这张台子上下来的,但爷爷下来的时候,台下应该是另一番光景。
  
  吴岭回到老周头旁边坐下。不说话。端起盖碗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老周头也不说话。等他把茶放下,等他后背的汗干了,等了很久。
  
  “急了。”
  
  就两个字。
  
  吴岭没吭声。
  
  他知道老周头说的对,他从上台到收场一共三分钟,连茶客手里的盖碗都没来得及凉。
  
  “你爷爷头一回上台,讲了半个时辰。就讲一碗茶从哪里来。从山上摘下来,杀青,揉捻,晒干,装船,顺岷江漂下来,到了成都,进了茶馆,进了碗里。”
  
  老周头拿茶盖慢慢刮碗面。
  
  “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不是故事精彩,是他讲得慢。慢到你觉得那片茶叶就在你面前,从山上一路飘到碗里。”
  
  “我爷爷第一次就讲茶叶?”
  
  “你爷爷第一次就晓得,这些人不赶时间。”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牙还是茶渍黄的,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莫急。慢慢来。”
  
  吴岭低头看着碗里的三花茶。茶叶在碗底舒展开了,一片一片的,慢慢的。
  
  爷爷的话冒出来了。十二岁那年教他泡茶时说的。
  
  急不得。
  
  窗外的光又在变。暗金色。要散场了。
  
  吴岭站起来,这回没有霍地一下,他从竹椅上慢慢起来,把盖碗端正了,茶盖斜搁碗沿。
  
  续水。下次还来。
  
  “老周头。”
  
  “嗯?”
  
  “下次我再讲一段。慢的。”
  
  老周头没回头,摆了摆手。
  
  “要得。”
  
  吴岭走到门前。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老周头在身后说了一句。
  
  “对了,下回来,给小翠带点药嘛。她咳了好几天了。”
  
  吴岭回头。小翠还在远处吆喝,声音确实比前两天哑了些。
  
  “药?”
  
  “随便啥子药。你那边的药,应该管用些。”
  
  老周头说得很随意,像托邻居带包盐一样。
  
  吴岭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下。
  
  他那边的药。
  
  这个老头知道。知道他从哪里来,知道那边和这边不一样,知道那边的药比这边管用。而且说出来的语气,像让邻居顺路捎包盐。
  
  爷爷在这边待了多少年,才能让一个老茶客把从另一个世界带东西过来说得这么随便?
  
  吴岭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了,一句都没挤出来。
  
  老周头没给他问的机会,端起盖碗啜了一口,眼睛已经看向别处了。
  
  能带过来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上次从这边带走了一碗盖碗茶和一枝栀子花。
  
  那反过来——从现代带药过来呢?
  
  “我……试试。”
  
  老周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吴岭推门。身后的人声、碗盏声、小翠的吆喝,一层一层远了,像有人在慢慢拧小收音机的音量。
  
  最后走的是茶香。
  
  他站在自己的茶馆里,手里攥着爷爷的醒木,掌心多了一层汗。
  
  吴岭把醒木搁在柜台上,挨着那排盖碗。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看见了后墙上的壁画。
  
  昨晚还是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不过现在...
  
  他走近了两步。
  
  最边上那幅画,竹椅、盖碗、长衫的茶客、掏耳朵的师傅。
  
  颜色好像深了一点。
  
  不是大变,不是忽然亮了,是那种你盯着看才会注意到的、极其微弱的、像旧照片被人轻轻擦了一下灰的——深了那么一点。
  
  吴岭用手指碰了一下墙面,粗糙的老砖,也没什么特别的。
  
  站远了再看。
  
  还是觉得深了一点。
  
  也可能是眼花,也可能是心理作用。
  
  毕竟一个人站在空茶馆里,一直盯着一面旧墙看,什么都能看出来。
  
  吴岭摇了摇头,放下对壁画的研究。
  
  他想起老周头说的小翠已经咳了好几天了。
  
  于是立马翻开手机搜了一下。
  
  板蓝根、止咳糖浆,这些都是药店随便买的东西,十几块钱一盒。
  
  搁在这边不算什么,带到那边就不一样了。
  
  问题是...能带过去吗?
  
  他不知道。爷爷的笔记里也没写。
  
  等外卖的时候,吴岭再次翻开爷爷的笔记,从第四页的浣花开始看。
  
  弯曲的线条,也许是溪流,也许是路。看不懂。
  
  看不懂就看不懂。慢慢来。
  
  爷爷学了半辈子。他急什么。
  
  只是小翠那边,得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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