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退烧
第6章 退烧 (第2/2页)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不记得写过。但笔迹是我的,句式也是我的。前世没人理我,掉在地上的课本、笔袋、发卡、水壶盖子,每次弯腰去捡都有一个人先我一步捡起来放在桌角。那个人不说话,不放稳,放完就走。我甚至没有机会抬头看清他的脸。所以纸条上写的是“帮我捡东西”,不是“帮我”——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是那个在所有人都不理我的时候,替我捡起每一件掉落品的后座男生。
“前世有一次下雨,”他靠在书桌边沿,声音很平,“你忘了带伞,淋着雨跑回家。第二天我在你桌上放了把伞。你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那天下课你走了,留了这张纸条。”
“那伞呢?”
“你放在抽屉里,一直到学期结束也没用过。我后来想,你大概是忘了。”
“或者我没舍得用。”
他没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
我低头看纸条。脑子里忽然闪过去一些模糊的碎片——一个阴天,桌上多了一把折叠伞。米白色,手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有一点沉。周围的人都在收拾书包,只有最后排那个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也没放。我不知道那个座位是谁的,只是把伞放进抽屉,想着明天再还。然后一直没有还。前世的苏青瓷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桌上总会多出来的东西,和他空掉书包的习惯。而他从不说。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昨天我说了‘别怕’。发烧的时候说的。”
“我知道。”
“我不是对你说的。”
“我知道。”他在病里迷迷糊糊叫的不是别人,是前世濒死的苏青瓷。他在梦里又回到了那一天。而清醒之后选择把纸条交出来——不是解释,是承接。
他把空碗拿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下,背对着我。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肩膀上画出一道很窄的白线。
“前世你死的时候,我对你说了‘替我活’。那之后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活过来了,我想让你帮我看明天的日出,帮我吃我妈包的饺子,帮我把伞用完。”
他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碗。水流声哗哗响着,盖住了最后一句。但我听见了。
“但你不用帮我。你活过来就够了。”
我坐在凳子上,手里捏着那张陈旧的纸条。纸条上那两行字历经两辈子终于回到我手里,而写的人依然歪歪扭扭,像是急着要去某个地方。前世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是他的座位。这一世我知道了。
我把纸条夹进校服口袋,走到厨房门口。他正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很轻,像在摆弄易碎品。
“顾长宁,你今天不去上课。我留下来不是要照顾你,是我自己不想去。”
他没回头,手停在半空中。
“以前我在操场上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你在后面十七步。今天我们在同一间屋子里,你不用站在十七步外再等我。”
他关上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他擦干净手,拿起灶台上一个番茄递给我。一个,想了想,又拿了第二个。把两个番茄塞到我手里,声音很低:“那就去把毛毯叠了。”
我低头看手里的番茄。很红,很新鲜,和在菜市场他妈塞给我的那些一样。我转身去叠毛毯,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卷边的旧书。看了很久没有翻动。
而前世她没舍得用的那把伞,这一世不会再丢在抽屉里了。我会打。下雨的时候,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