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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簪子

第六章 簪子 (第2/2页)

“侯夫人明鉴。此事蹊跷甚多,不宜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丫鬟的罪。沈某告辞。”
  
  说完转身朝厅外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半步,侧过头,目光与顾俏俏的目光在那一刻恰好对上。
  
  “顾小姐,”他说,语气依然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本话本看完了吗?”
  
  顾俏俏愣了一瞬:“还没。”
  
  “抓紧。我要看下一册。”他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衣袍的下摆拂过门框,像一抹流云消失在廊下。
  
  厅里安静了许久。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不敢说话。侯夫人铁青的脸色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审视,视线从公孙婧身上掠过。
  
  顾俏俏拉起红药的手:“走了。”
  
  “站住。”侯夫人发话了,但语气比方才缓了些许,“就算这丫头没偷东西,这桩事也不能这么算了。管家,派人去查,谁有机会接触过红药姑娘的房间,把拿钥匙的、管院门的,统统给我查一遍。”
  
  公孙婧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眼眶还是红的,但此刻那抹红已经从“被欺负的委屈”变成了“被当众驳了面子的难堪”。她不看任何人,只是低声道:“既如此,我先告辞了。”
  
  没有人留她。
  
  那天夜里,顾俏俏坐在窗前,手里翻着那本快看完的《江湖异闻录》。红药已经被安抚好了,小丫头哭了一场之后,反而比平时更粘人,非要给她打洗脚水,非要往她枕头底下塞安神的桂花。
  
  镇北侯府的夜很安静,只有风穿过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叶子,发出簌簌的响声。
  
  然后一颗花生壳砸在了她窗纸上。
  
  顾俏俏抬头。窗外没动静。片刻之后,又一颗花生壳飞过来,精准地弹在窗棂上,嗒的一声。
  
  顾俏俏推开窗。
  
  傅骁蹲在她窗外的那棵石榴树上,手里还捏着第三颗花生。月光把他照得清清楚楚——玄色劲装,发带随意系着,嘴角挂着他那个惯常的散漫弧度,也不知在那里蹲了多久。
  
  “你属猴子的?”顾俏俏压低声音,“大半夜蹲树上?”
  
  “路过。”傅骁理所当然地说。
  
  “你路过我家石榴树?”
  
  “顺便。”他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草丛里,从树上跃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窗外的那一方青石台阶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听说你今天在正厅里把公孙家的脸给撕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京城没有秘密。”他靠在窗框外侧,和她只隔着一道半开的窗扇,“尤其是丢脸的事,传得比快马还快。”
  
  “那你来干嘛?送宵夜?”
  
  “来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他偏过头来看她,月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线,“毕竟你怼的是公孙家。公孙太傅那种人,在朝堂上连你爹都要让三分。”
  
  “所以呢?”
  
  “所以——”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隔着窗户扔给她,“防身用。”
  
  顾俏俏接住,拆开油纸——是一把匕首。短刃,鞘是素面牛皮所制,没有任何装饰。她拔出半寸,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和傅骁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不是废话多吗,”他语气随意,“说不过的时候,用这个。”
  
  顾俏俏握着那把匕首,想起今天沈霁舟在厅上说“此事有几处令我困惑”的时候,那种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坚定。她又想起傅骁递匕首的时候这个“顺便”的动作。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有时候觉得,你们俩其实挺像的。”
  
  傅骁的表情在月光里凝住了一瞬。然后他嗤笑了一声,笑声里难得没有什么嘲讽,只有一点她分辨不出的复杂。
  
  “别拿我跟他比。”他推了一把窗框,把窗户从外面替她合上,声音隔着窗纸透进来,模糊了几分语气,“我是高危险人群,你忘了?”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了几下,然后消失。石榴树的枝叶晃动了一阵,重归寂静。
  
  顾俏俏低头看手里的匕首。鞘的内侧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初学写字时的手笔。她把匕首凑近烛火,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骁”和“舟”。
  
  并列在一起。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烛花啪地炸了一声,才回神将匕首收进枕下。
  
  窗外月色如霜。
  
  公孙婧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丫鬟们战战兢兢地伺候她卸妆更衣,一个不小心碰掉了她的耳坠,被她攥着手腕硬生生拖过来扇了一个耳光,声音不大,力道却极重。
  
  “滚。”
  
  丫鬟捂着脸跑出去。公孙婧独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姣好的脸。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有几片弹到她的裙摆上,她没有理会。
  
  “为了一个顾俏俏,你当众给我难堪。”她对着铜镜,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极低,“沈霁舟,你很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保养得宜,十指纤纤,指尖染着上好的凤仙花汁,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水红色。和顾俏俏那双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什么茧子都没有、一看就没拿过绣花针的手相比,她的手完美得没有瑕疵。可他还是选了那个一身的破绽。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备纸笔。”
  
  贴身丫鬟战战兢兢地送了进来。
  
  公孙婧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又蘸,迟迟没有写第一个字。她在想今日从沈霁舟口中说出的那句话——公孙老夫人在姑娘及笄前一年便已辞世。他连这个都记得。他记性从来就好——但他以前从不会用这种好来当众拆穿她。
  
  他变了。从他开始收那个女人的香包开始,从他翻那本烂俗的话本开始,从他站在正厅里为一个丫鬟出头开始。他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沈家模板”的壳子里往外挣脱。
  
  这个变化不是顾俏俏带来的,还能是谁?那个从假山上摔下来之后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的顾俏俏,那个在西市和庶子混在一起的顾俏俏,那个用一种完全不属于世家闺秀的方式拆了她两局的顾俏俏。
  
  公孙婧的笔终于落在纸上。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墨迹力透纸背。
  
  这件事过去之后,连着好几天风平浪静。
  
  公孙婧没有再来找麻烦。侯夫人查了一圈,最后揪出一个管院门钥匙的婆子,承认收了银子替人开了红药的房门。至于是谁给的银子,老婆子说不清,只说是个“面生的小厮”。没证据指向公孙府,事情不了了之。
  
  顾俏俏不意外。公孙婧做事,不会留把柄。
  
  但她知道这不会是结束。
  
  午后,她正靠着窗发呆,红药又捧着一张帖子小跑进来,表情比上回还复杂。这一次,帖子上只有一句简短的话。
  
  「明日酉时,城西望江楼,独自来。沈霁舟。」
  
  顾俏俏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确定没有看错。
  
  没有赏花,没有赏竹,没有“公孙婧同往”。只有一个人,一个时辰,一个地点。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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