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邸报
第八章 邸报 (第2/2页)在这个世界里,她见过沈霁舟在人前那副滴水不漏的清冷,也见过傅骁在人前那副刀枪不入的散漫。但没有人见过他们真正的样子——除了他们彼此。
“七年太长了。”她放下茶碗,站起来,“话我带到了。槐花好不好,你们自己去看。”
她朝门口走去。傅骁没有起身送她,只是在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忽然开口。
“顾俏俏。”
她回头。
他依然坐在矮桌旁,没有看她,只是将茶碗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窗外暮色渐浓,他的轮廓被笼在半明半暗里。
“不要被公孙婧牵着走。”他说,“她拿捏人最擅长的法子,是让你以为自己在孤军奋战。”
顾俏俏不明白这个时间点他和她说这个干嘛?他微微侧头,终于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暮色里格外安静,没有嘲讽,没有懒散,只有一种她第一次从他脸上读到的认真。她点了点头,跨出门槛。
她走后的院落恢复了安静。傅骁独自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墙边,抬手将那张断了弦的弓取了下来。他在弓身上吹了吹灰,用拇指按了按弓梢上两个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然后起身拿了把剪刀,翻出放在箱底的一根弓弦。穿弦,挂扣,缓缓拉满,弓臂在他手中发出久别重逢的轻响。窗外暮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那些旧邸报哗啦啦地翻了几页。
他放下弓,走回去将邸报重新理整齐,压好。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来,日期是今年三月的那一期,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中书侍郎沈恪转迁吏部,议。和沈霁舟没有直接关系,但沈恪调吏部意味着沈家明年在朝中的位置会更稳,意味着沈霁舟科考之后入仕的起点会比所有人预想的更高。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比他站在甜水井胡同里仰望沈府高墙时以为的还要远。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将邸报复又压回书堆最底下。
窗外,城南的天色暗得比城西快。槐花的香气从巷口飘进来,细细密密地漫进屋里,像很久以前每年夏天都会有的那种甜。
顾俏俏回府的时候已经傍晚了。红药急得在房门口团团转,一看见她就扑过来。
“小姐!您又去哪儿了?夫人方才遣人来问了两回!奴婢说您午后去给沈公子寻话本子才遮掩过去——”
“你做得不错。”顾俏俏往榻上一坐,端起凉茶灌了一口。
红药仔细地打量小姐,总觉得今天的顾俏俏和早上出门时不太一样。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好像眼睛比平时重了些,眉心的结又比平时紧了些。
“小姐,您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顾俏俏放下茶碗,问道,“红药,你说——两个人,一个以为对方怨自己,另一个也以为对方怨自己,其实谁都没怨过谁。这是不是很荒唐?”
红药眨了眨眼,想了想,认真答道:“奴婢不懂这些。但奴婢觉着,要是谁都没怨过谁,那说清楚不就好了?”
“也是,”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清楚就好。晚上吃什么?饿死了。”
红药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有烧鸭子!厨房刘婶专门给您留的,说早上新送来的活鸭子——小姐您往哪儿去?厨房不在那个方向——”
“我回屋写点东西。”顾俏俏头也不回地朝书房走去,“半个时辰就好。”
纸上只有一行字,她坐在书案前揉了七八张纸才落笔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郑重。
「那是给你看的。——顾」
她把纸叠好,没有封,就这样摊着放在桌上。本想今晚就让红药送出去,又觉得天色已晚、明早再说。这一耽搁,她心里那条紧绷了好几日的弦反倒莫名松了几分——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反正他就在甜水井胡同,不会跑。
然而第二天消息就来了。
不是红药送出去的那张字条——字条还被镇纸压在她书案上。是一张帖子。公孙府遣人送来的,落款公孙婧。
帖子上措辞温婉依旧,但这回没有寒暄铺垫,开门见山。
「初六品香会,特邀顾妹妹前来。闻妹妹近日与靖安侯傅公子来往甚密,既识得静心斋孙氏一门旧香,想必亦对香道颇有心得。届时备有孙氏遗香一味,请妹妹品鉴。」
顾俏俏翻到末页的附呈名册,目光从上往下一扫,在最后一行顿住。出席名单列了京城十余世家,沈霁舟赫然在列——而靖安侯府傅骁的名字,写在最末一格。
这是公孙婧第一次同时请了她、沈霁舟和傅骁。
她将名册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没有把傅骁的名字排在沈霁舟旁边,也没有给他任何尊称前缀,只是“靖安侯府傅骁”,孤零零地挂在最末。按照品香会的礼仪,末席要侍香——递香铲、捧香炉、替主客添香灰。
让一个侯门公子侍香,比不请他更羞辱人。
而更刺目的是另一行字——“孙氏遗香”。孙晚棠。傅骁的生母,沈霁舟的孙姨。公孙婧要把她的遗香摆到台面上来,当品香会的压轴节目。当着傅骁和沈霁舟的面,当着她顾俏俏的面。
顾俏俏将帖子合上。
红药在旁边看她脸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红药,后天初六,把我那件新做的衣裳拿出来。”
“哪件?陈娘子改的那件?”
“不是。”顾俏俏吸了一口气,目光沉下来,“我娘给我准备的、一直没穿过的——镇北侯嫡女的正装。”
红药愣住了。她看着小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和闪躲在这一刻全部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情。不是凶,是硬气。
公孙婧在香炉前焚香。
新换的沉水香,烟气极细,笔直地升到半空才散开。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膝上平放着一方素色的旧帕子。身边侍女低眉垂手地候着,大气不敢出。
“帖子都送到了?”
“回姑娘,都送到了。沈府、镇北侯府、靖安侯府……各家回帖也都收了,无人推辞。”
公孙婧微微颔首。灯火映在她脸上,温婉依旧,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睁开眼,用铜签轻轻拨了拨香灰,灰中余烬明灭,像某种安静的、蓄势待发的兽瞳。
“孙氏遗香准备好了?”
“已经按姑娘的吩咐从孙家老铺子里调了出来,静心斋的存货仅此一味。是孙老伯亲手封的。”
“好。”公孙婧将铜签搁下,拿起膝上那方旧帕子轻轻展开看了一眼。帕子上绣着一竿青竹,针脚生涩却认真,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她看了片刻又叠起来收好,动作极轻柔。
“顾俏俏。”她对着铜镜,“我承认,你确实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但你赢我的那些场合,都是他选了你。”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暮色里,沈府的方向遥遥可见一线灯火。
“这一次,我要让他看看,他选的这个人,到底配不配站在他身边。”
窗户重重地合上,惊起檐上一只栖鸦拍翅飞走。夜色漫上来,将她纤细的剪影吞没在暗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