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邸报
第八章 邸报 (第1/2页)次日一早,顾俏俏就去了城西。
准确地说,是爬起来的。红药前晚守夜太累,靠在脚踏上睡得比她还沉,连小姐什么时候翻窗出去的都没醒。
她要去传话。
沈霁舟说的那句“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她得把这个口信带到。但到了西市她才发现一个问题。她知道傅骁常在西市出没,却不知道他住在哪儿。陈娘子上回只提过半句,说他在衙门当差,没说宅邸何处。
她在胭脂街来来回回走了两趟,又去那家馄饨铺子坐了半个时辰,吃了两碗馄饨——傅骁都没有出现。馄饨铺掌柜认识她了,主动搭话说傅公子好几天没来了,衙门里好像是有什么事。
她没法去衙门里找他。一个侯府嫡女去衙门找一个庶子,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她在西市转了一上午,最后只能回府。
此后一连几天,顾俏俏都没见到傅骁的人影。
从前他动不动就翻墙爬树蹲窗户,她嫌他没正形。现在他忽然消失了,她才发现这个人并没有固定的出场方式,想找他的时候毫无头绪。
红药见她心不在焉地盯窗外,端着茶凑过来问了一句:“小姐,您是在等谁吗?”
“没有。”顾俏俏关上窗户。过了片刻,又打开。
三天后,她借口去西市买书,终于从陈娘子嘴里挖出了傅骁的住处——靖安侯府在甜水井胡同有一处偏院,原是给外放回来暂住的族人预备的,后来闲置,傅骁成年后独自住在那里。没有仆从,没有管事,只有他一个人。
“不过姑娘,”陈娘子补了一句,“傅公子平日不当差多半在西市,那个院子就是回去睡个觉。你往那儿跑容易扑空。”
顾俏俏记下了,但当天并没有去。她还没想好怎么单独找一个外男才不算出格。
次日下午,她去城东的书坊替沈霁舟找下一册的《江湖异闻录》。
这已经是她跑第三家书坊了。西市翻遍了,都是缺下册,城东这家据说可能会从南边进货。她从书坊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没买到全套,但老板从后库翻出了一本缺了封皮的旧版,内容是全的。
她低头翻着书往甜水井胡同的方向走,想顺路看看那个偏院的位置,正翻到一处情节紧要处,拐过一个弯——迎面撞上一个人。
油纸包掉在地上。
傅骁扶住了她的肩膀,及时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他今日穿了件铅灰色的便袍,袖口略紧,不似平日那般松散,腰间系着衙门的铜鱼符,看起来刚从衙门回来,眉间带着一丝还没来得及敛去的倦意。
“红药怎么教你的?”他低头看她,“走路不看路?”
“看路就撞不到你了。”顾俏俏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好几天堵在胸口的那种找不到人的焦躁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忽然散开了。
“我有话跟你说。”她说。
傅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西沉的日头。街上人来人往,偶有几个行人侧目。他没有笑,只是很淡地说了一句:“往前走,去前面那条巷子。”
甜水井胡同是一条不起眼的短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傅骁带她停在一扇不显眼的黑漆小门前,推开虚掩的门,里面是一间极小的院落。一方青石地,一口水缸,墙角堆着几个空酒坛子,院角有棵老槐树。门窗老旧但干净,屋里简简单单——一张木榻,一方矮桌,几把椅子,桌上摞着两本翻旧了的兵书,旁边搁着一个白瓷碟子,碟子里是半把剥了壳的花生。
墙上挂着一张旧弓,弓弦已经断了半股,没有修。弓的旁边挂着一盏油纸灯,灯罩还是干净的原色,没有画任何东西。
整间屋子最惹眼的是矮桌上一叠整整齐齐的邸报。不是近期的,纸张已经泛旧发脆,边缘磨出了毛边。邸报是朝廷刊印的,专门通报官员迁转、政令发布等公务动态,由通政司下发各衙门。不是所有人都能拿到,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闲心把过期的邸报一张一张存在桌上。
顾俏俏的目光在那叠邸报上停了一瞬。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行字:……沈恪转迁吏部,议……
沈恪。沈霁舟的父亲。
她看了傅骁一眼,没有问。
“坐。”傅骁给她倒了杯凉茶,他现在的态度比她单独来找他时平静多了,没有那种刻意的疏远,“急着找我什么事?”
“沈霁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顾俏俏开门见山,“他说——沈府后院的槐花,今年开得很好。”
傅骁端起茶碗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只有一瞬。他继续把茶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矫情。”
他把茶碗搁下,手指在瓷沿上轻敲着。窗棂里漏进来午后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画了几道。
“他还说了什么?”他问。
“他说了很多。”顾俏俏放下茶碗,语气缓下来,“说他小时候和你一起在沈府后院爬树捉迷藏。你爬树比他快,翻墙比他利索,捉迷藏每次都是他输。”
“那是他笨。”傅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每次都躲门后面,藏一次我找到一次。”
“有一回你爬老槐树掏鸟窝,被护院当贼抓了,吊在门房里半个时辰。是他去求情把你放下来的。你下来以后没哭,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雏鸟塞在他手里说‘给你’。然后被你娘揪着耳朵提回了靖安侯府。”
傅骁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按在茶碗边缘上,一圈一圈地转。茶汤已经凉了,他没有再添。良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连这个都记得。”
“他说他给你写过信。你娘去世那年,他写了信让下人送来。没收到回信。”
茶碗不转了。
傅骁抬起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翻涌上来又硬生生按下去的复杂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被人翻出了压在箱子底下一件早就知道却从来不敢再看的东西。
“信送到门房那天,嫡母正好在。”他继续说,“她当着下人的面把信撕了,说靖安侯府和沈家不来往,守制期间不递帖不通信,以后这种信不必递进来。我娘灵堂还没撤,她就已经在算沈家这门世交断了划算不划算。”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喉结滚动的时候,动作很用力。
“我知道那封信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年了。后来我想过给他回信,铺好纸又揉了。他那时候刚中秀才,沈家门庭正盛,我一个庶子给他写信,对他未必是好事。有些事断了就断了,再续上反而别扭。”
顾俏俏放下茶碗:“七年前,你娘刚去世的时候,他想到的是给你写信。七年后,他在望江楼跟我说槐花开了,让我来转告你。他压根就不觉得你们之间断过。”
傅骁没有应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断了弦的旧弓上。暮光从弓弦断裂处漏过来,把那张弓分成了明暗两半。
“你知道这张弓是谁的吗?”他忽然问。
顾俏俏摇头。
“是他的。他小时候臂力弱,孙——我娘给他做了这张轻弓让他练。后来他臂力练出来了,换了硬弓,这张就挂在我们院子里。他说挂在这儿,他过来的时候还能用。”傅骁的语气很淡,“他走了以后我再没拿下来过。七年前想还给他,没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茶已经完全凉了,水面倒映着窗外渐渐偏西的天光。顾俏俏低头看着茶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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