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旧仆
第十二章 旧仆 (第1/2页)京城七月的雨来得没有道理。午时还是晴空万里,未时三刻便阴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在这样一个连乌鸦都懒得飞的天气里,镇北侯府的侧门外却站了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妇人。
她没有打伞。灰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雨水顺着锥帽的边缘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门房探出头来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老身求见贵府顾姑娘。”
门房上下打量她一眼,正要关门,她又补了一句:“孙晚棠夫人旧仆,金氏。”
门房的手顿住了。品香会的事连西市卖馄饨的都听说了,孙晚棠这个名字如今在京城比任何拜帖都好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人让进了门房避雨,自己小跑着去通传。
顾俏俏赶到偏厅的时候,金嬷嬷已经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她没坐,就站在门口不碍事的角落里,背脊挺得笔直。身上的衣裳虽是布衣,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都用针线细细地锁了边。雨水顺着裙摆一滴滴落在青砖上,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渍,表情有些窘迫,但站姿纹丝不动。
“嬷嬷请坐。”顾俏俏亲自搬了把椅子过去。
金嬷嬷抬起眼。那是一双哭过的眼睛,眼白泛红,眼角的细纹像是被泪水泡发了,比寻常老人的皱纹更深更密。但那双眼睛在看见顾俏俏的那一刻,忽然亮了,她所做的一切,终于有人能查了。
“顾小姐,”她开口,声音沙哑,语调却带着旧日在大户人家里当差养成的规矩,“老身冒雨登门,实在是走投无路。有人拿走了夫人留给老身的最后一样东西,老身不知道还能找谁。”
“什么东西?”
金嬷嬷从袖中摸出一方旧帕子,缓缓展开。帕子是素绢所制,已经旧得泛黄,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正中央绣着一竿青竹,针脚生涩而认真,和她曾经见过的一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那一方在沈霁舟手里,这一方底角绣着的不是“舟”,而是一个小小的“棠”字。
“这帕子是夫人临终前交给老身的,”金嬷嬷沙声说,“一对两方。一方给了沈家公子,一方留在老身这里。夫人说,将来两个孩子若有相认的那一日,帕子便是凭记。”
顾俏俏的心往下沉了半寸。她忽然意识到,这场她以为是宫斗宅斗的戏,已经从“谁配得上谁”变成了“谁在掩盖什么”。有人在删改孙晚棠这个人——从她的死到她的遗物,从她的儿子到她的女儿。
“谁拿走的?”她问。
金嬷嬷攥紧了帕子,雨水从她的袖口滴下来,沿着手背的皱纹蜿蜒而下,落在帕面上那个“棠”字旁边,“公孙姑娘。”
公孙婧拿到那方帕子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金嬷嬷被传进公孙府别业的花厅时,满屋子都是沉水香的味道。公孙婧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打开的锦盒,盒里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镯身温润如脂,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嬷嬷年纪大了,身边总得有些傍身的东西。”公孙婧的声音温婉依旧,像是在跟自家老人说话,眼底却含着一种隐约的倦意,“这对镯子,嬷嬷收着。夫人若是还在,想必也不愿看您老无所依。”
金嬷嬷没有看那对镯子。她站在花厅中央,低着头:“公孙姑娘,老身说过,夫人的遗物不是拿来换钱的。”
“我知道。”公孙婧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我只是想借来一观。孙夫人的手泽,如今京城里能见到的已经不多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金嬷嬷面前。她比老嬷嬷高出半个头,微微俯身的时候,鬓边的点翠蝴蝶簪在老人眼前晃了一下。也就是这一晃神的工夫,她伸出手,从金嬷嬷怀里轻轻抽出了那方帕子——动作从容,自然而然,像是取回一件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嬷嬷猛地抬头,伸手想夺回来。两个丫鬟上前了半步,将她夹在中间。
“嬷嬷,”公孙婧退后一步,将帕子举到光下端详,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孙夫人的这方帕子,绣的是竹,不是梅兰竹菊里的竹——是沈府别院里那种。嬷嬷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金嬷嬷没有答话。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这帕子留在嬷嬷手里,对谁都没有好处。”公孙婧将帕子叠好,放进自己的袖中,“我先替嬷嬷收着。等风头过了,再还给嬷嬷。”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屏风后面走去。丫鬟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金嬷嬷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帕子上那竿青竹的触感,是孙晚棠临终前亲手递到她掌心里的温度。
她慢慢地抬起头,对着屏风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说了一句:“公孙姑娘。”
屏风后面没有回应。
“夫人做的香,是给孩子安神用的。不是拿来斗的。”
她朝空荡荡的主位行了一个旧仆的礼,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外的雨幕。
这一日,远比所有书信飞得要快。
顾俏俏还没来得及把金嬷嬷的事告诉傅骁,傅骁已经知道了。一场暴烈的骤雨比任何一匹快马更早地冲到了甜水井胡同的门前,而带着雨撞进门里来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访客都更苍白、更不稳重。
金嬷嬷跪在偏院的青石地上,不肯起来。浑身湿透,灰白的发髻散了一半,雨水混着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她仰头看着傅骁,嘴唇哆嗦着,“骁少爷。老身当年说的那些话,全是假的。是沈家汪夫人让老身说的——说夫人是被沈家连累才染的病。全是假的。”
傅骁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定了三息,才慢慢放到桌上。他没有扶她,也没有说“起来”,“什么假的?”
“夫人不是病死的。”金嬷嬷的嘴唇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风寒只是起手,真正要了她的命的,是药里被人动了手脚。病中那十几天的方子,汪氏的人接手之前,本来只是寻常的疏风散寒,后来加了一味细辛、一味附子,剂量越添越重——寒症用附子本有讲究,可她添的分量不对,一次比一次猛。苦药灌下去,夫人的脉越喝越浮,三日夜后口鼻渗血,老身当时就在榻前,眼睁睁看着夫人擦完了帕子上最后一团血沫。”
偏院里只剩雨声。很粗暴的雨,砸在槐树叶上,劈里啪啦,像是在催命。
傅骁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安静上。雨从敞着的门口潲进来,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没有躲。
“谁。”他问。
这个字不像他。没有散漫,没有嘲讽,没有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漫不经心。
“沈家内宅的人。具体是谁,夫人不让查。夫人说查出来会毁了两家的孩子。”金嬷嬷双手撑着地面,雨水从她额前花白的碎发上滴落,“所以老身按汪夫人的意思说了谎,说夫人是风寒转肺疾,说是沈家的不是。这些年老身一直守着这方帕子等一个能说出来的时机。帕子被拿走了,老身没法子了,只能来说。”
她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傅骁站起来。他没有说一句责怪金嬷嬷的话,只是弯腰扶住她湿透的臂膀把人架起来,放进廊下唯一没被雨打湿的竹椅里,侧过脸喊了一声:“门外站着的那两个,进来。”
声量不高,却吓了刚跨进院门的顾俏俏一跳。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沈霁舟站在她身后半步,月白直裰的下摆沾满了泥水,发冠歪了一线——显然是从沈府一路打马赶过来,连伞都没拿稳。两个人显然是在巷口撞上的,谁也没问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顾俏俏的伞还在沈霁舟手里握着,伞面斜了大半,雨水把他半边袍子浇得透湿。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在意那些世家之间弯弯绕绕的礼数。金嬷嬷把方才的话又讲了一遍。这一次,她讲得更慢,因为她在对着沈家的大公子说——说他的继母如何给孙姨下药,说那十几天的药方如何一味味加重,说孙晚棠临终前的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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