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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旧仆

第十二章 旧仆 (第2/2页)

“夫人说,不查。查出来两个孩子就做不成兄弟了。”
  
  沈霁舟站在偏院门口,雨水从他的发冠上滴下来,沿着眉骨滑过眼角,“药方还在吗。”
  
  “方子烧了。”金嬷嬷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两张发黄的纸笺,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但夫人留了一份手抄,老身藏了十几年。”
  
  沈霁舟接过纸笺,低头看了一眼。满纸工整的药名,每一味都标注着剂量和煎煮时间。两种字迹并列——左侧是孙晚棠的字,温润端秀,写的是原方;右侧是另一种字迹,凌厉刻板,用朱笔添了一味细辛、一味附子,剂量逐日递增,越到后面字迹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
  
  他认得这种笔迹。和那封匿名信上的一模一样。沈家账房先生的路数,收笔回锋,工整到刻板。
  
  他把纸笺递给傅骁。
  
  傅骁接过去,看完了。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把纸笺还给金嬷嬷,从兵器架上取下那把刀,转身朝门口走去。顾俏俏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他回头看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是愤怒,是冷,“我不去找沈家。”他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我去找给我娘开方子的大夫。人还活着,在城南。”
  
  他松开手,走进了雨幕里。刀柄上刻着“骁”字的那面朝外,被雨冲得发亮。沈霁舟随后跟了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但走的却是同一条路——那条穿出甜水井胡同、穿过半座城、一直通往城南旧药铺的路。
  
  顾俏俏也跟着去了。
  
  雨越下越大,整座京城都被浇成了灰白色。城南那片旧街区是前朝留下的,街巷狭窄,屋檐低矮,雨水从破损的瓦片缝隙灌进去,滴滴答答地砸在屋里接水的木盆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旧木头和草药的陈年气息。
  
  药铺的招牌已经歪了半边,门板缺了一块,用草席遮着。傅骁一脚踹开虚掩的门板,惊起满室灰尘。柜台后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大夫正在打盹,被这声巨响震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眯着眼睛辨认了好一会儿,认出了来人的脸,脸色瞬间变了。
  
  “傅公子——”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傅骁把老大夫按回了椅子里。不是摔,是按,力道控制得相当克制。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张纸笺,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朱笔添的那几味药。
  
  “您还记得这方子吧。”
  
  老大夫的嘴唇开始发抖,浑浊的老眼在纸笺上扫了一下,迅速移开:“小老儿不认得……”
  
  “您再想想。”沈霁舟站在门口,挡住了退路。他的声音依然清冷有礼,但那种礼貌此刻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发毛。
  
  老大夫看看傅骁,又看看门口那个浑身湿透却通身清贵的年轻人,终于扛不住了。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不是小老儿要害孙夫人,”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瓮声瓮气,“是沈家来人吩咐的——说孙夫人跟沈家过从太密,怕她说出去一些不该说的话,让沈大人养养病,让她少出门就行。小老儿以为只是让她多躺些时日……真没想到会要了她的命……”
  
  “沈家来的人,姓什么。”沈霁舟问。
  
  老大夫的声音几乎细成了蚊子哼:“姓周。汪氏的陪房,周嬷嬷。”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傅骁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放松了,看着缩在椅子里发抖的老大夫,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出了药铺。
  
  顾俏俏追出去的时候,他正站在药铺门口的雨檐下。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他脚边砸出一排密密麻麻的水坑。他垂着手,刀尖朝下,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淌。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这场泼天的大雨。过了很久,傅骁开口了,“我娘教我不要恨人。说恨一个人,比被恨更累。”
  
  他偏过头看她。雨水从他的眉骨滑到嘴角,“我怕是做不到。”
  
  顾俏俏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把他手里的刀鞘往下按了半寸——不是怕他伤人,是怕他在雨里站太久了,手指冻僵了还握着不放。然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门口。沈霁舟倚在门框上,隔着满院的雨幕,望着傅骁的背影。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顾俏俏看清了口型。
  
  “是我的错。”
  
  她转回头,雨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贴在脸上,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她忽然很想告诉沈霁舟——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才十三岁,和傅骁一样,都是被大人摆布的棋子。但她没有说。
  
  那天夜里,傅骁屋顶上坐着两个人。
  
  大雨停后的城南湿漉漉的,瓦片上的水还没干透。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给每一片湿瓦都镀了一层薄薄的清辉。傅骁坐在屋脊上,旁边放着一壶没开封的酒,两个酒碗。沈霁舟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那两张发黄的药方。
  
  酒倒了两碗。谁也没喝。
  
  “金嬷嬷说,你娘是被沈家的人害死的,”沈霁舟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就是沈家。”
  
  “是你继母,”傅骁接过话来,“不是沈家。”
  
  “有区别吗。”
  
  “有。”傅骁终于转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那双从来不肯在人前认真的眼睛里,此刻里面没有半点玩笑,“你继母做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那时候才多大。”
  
  沈霁舟没有应声,手指在酒碗边缘一圈一圈地画,“她在府里对我并不好,”他说,“但也不坏。就是客气,疏远,像对一个寄居的远房亲戚。我从前以为她就是那种人——不亲热,但至少不会害人。我错看了她这么多年。”
  
  他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动作太急,呛得轻咳了一声。他喝酒的样子和他写字的姿态截然不同,没有分寸,没有章法。
  
  傅骁把他手里的酒碗拿走了。
  
  “等你酒量练好了再喝。不然待会儿怎么下屋顶。”
  
  沈霁舟看了一眼被夺走的酒碗,没有反驳,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被看穿了之后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顾俏俏如果在场,大概会惊讶。
  
  “你从小就管我,”沈霁舟说,“现在还管。”
  
  “废话。”傅骁把酒碗搁在一旁,“你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沉默再次落下来。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妇人开窗呵斥的声音,然后狗也不叫了。京城夏天的夜,总是这样琐碎而安宁。
  
  “我娘以前每次从沈府回来都会说你。”傅骁看着远处城墙上那排昏暗的灯火,“说你又被先生罚抄了,说你写字写到半夜不肯睡,说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读书,看着怪可怜的。”
  
  他顿了顿。
  
  “她说阿舟这孩子心思太沉,长大容易累。”
  
  沈霁舟低下头。月光把他湿透的衣摆照得发白,他的手指按在药方上一动不动,像是怕一松开,这页纸就会被风吹走。
  
  “我对不起她。她走了,我连吊唁都没去成。”
  
  “她不会怪你的。”傅骁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个人先开口。
  
  城南的屋顶上一片寂静。雨后的晚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槐花混在一起的甜腥气。两个男人并排坐在屋脊的最高处,谁也没看谁,像很多年前沈府后院的老槐树上,一个爬在树杈间,一个骑在墙头上。中间隔着七年,又好像什么都没隔。月光清朗朗地铺下来,把两个人湿漉漉的背影拉成一长一短两道剪影。
  
  这一夜之后,京城再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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