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 水芹菜
第一卷 第八章 水芹菜 (第2/2页)淮锦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轻声说:“慢点喝,别急。”
回到自家篝火边,刘氏小声问她:“给李家送粥去了?”
“嗯。”
“你这孩子,心善。”刘氏叹了口气,“可咱家粮食也不多……”
“娘,都是乡里乡亲的,能帮一把是一把。”淮锦坐回火边,“况且李栓柱是壮劳力,他现在吃不饱,明天怎么跟着去打猎?打不到猎物,咱们大家都得饿肚子。帮他就是帮咱们自己。”
刘氏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也不再说什么。
篝火烧得正旺,映着每一张疲惫却安心的脸。
夜深了。
守夜的人坐在溪沟入口处,手里攥着木矛,眼睛盯着漆黑的山林。篝火在身旁跳动,驱散了夜里的寒意,也驱散了隐藏在黑暗中的野兽。
淮锦没有睡。
她坐在自家的篝火边,借着火光,用匕首削着几根树枝。树枝削尖了,一头磨得锋利,就是现成的木矛。明天去打猎的人多,家伙什不够用,得多备几根。
盛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不睡?”
“睡不着。”淮锦手里的匕首没停,“在想青牛沟的事。林老说他十几年没去过了,不知道里面变成什么样了。万一进去一看,住不了人,咱们就真没地方去了。”
“不会的。”盛川说,“山里的谷地,只要没人进去破坏,几十年也不会变。顶多是草木长得更密了些,清理清理就能住人。”
淮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篝火烧得噼啪作响。
“盛川大哥。”淮锦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到了青牛沟之后,该怎么过?”
盛川想了想:“先搭窝棚,让人有地方住。然后开荒种地,现在秋天,还能赶着种一茬冬小麦。再圈一块地方养牲口——对了,村里有人带鸡鸭出来吗?”
“有几家带了,放到背篓里绑着。”淮锦说,“大多数人家都没带,走得急,顾不上那些。”
“那也行,有几只算几只,到了地方慢慢繁殖。”
淮锦点了点头,又问:“防御的事呢?”
“青牛沟只有一个入口,守住那个入口就行。”盛川说,“到了地方我先去看地形,在入口处建一道木栅栏,再挖几条壕沟,设几个陷阱。除非羯奴大举进山,寻常的逃兵和斥候进不来。”
“羯奴要是真的大举进山呢?”
盛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就不只是咱们的事了。羯奴大举进山,意味着凉州城彻底完了,整个北境都完了。到那时候,青牛沟守得住守不住,都得守。”
淮锦没有再问,其实心里早有答案。
她知道盛川说的是实话。乱世里,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青牛沟只是比别的地方稍微安全一点,仅此而已。
但她没有泄气。
前世做地下工作的时候,比这更绝望的处境都经历过。那时候她学会了一件事——只要还活着,只要有人,就还有希望。
“睡吧。”盛川站起身,“明天还要赶路。”
淮锦点了点头,把削好的木矛收拢在一起,靠着行囊闭上了眼睛。
篝火在夜风中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远处,守夜的青壮低声说着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今天走了不少路,腿都酸了。”
“酸也得走,留下来等死不成?”
“也是,跟着淮家走,好歹有条活路。”
“可不是嘛,淮家那二姑娘,别看年纪小,心里有数着呢。你看这两天,什么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比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儿强多了。”
“人家那是读过书的人,她祖父从小就教,跟咱们这些睁眼瞎不一样。”
“读书好,读书能救命。”
低低的说话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淮锦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前世不在乎,今生也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带着这些人,活下来。
晨光初现,溪沟里的雾气还没散尽,队伍就出发了。
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难走。要翻过一道更高的山梁,山路陡峭,碎石滑落,有好几次险情,都被盛川带着青壮及时化解了。
淮锦依旧走在队伍中间。她注意到林伯舟走得很慢,脸色也不太好,便走过去问:“林老,身体撑得住吗?”
“撑得住。”林伯舟喘着粗气,“老头子虽然年纪大了,身子骨还行。就是这山路……比年轻时候难走多了。”
淮锦从他肩上接过药箱,背在自己身上:“我帮您背一段。”
“哎,这可使不得——”
“使得。”淮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伯舟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这姑娘,心有仁义。
翻过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更广阔的深谷出现在众人眼前。谷地里树木葱茏,溪流蜿蜒,远远能看见成片的板栗林和橡树林,枝头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
“好地方啊。”赵木生感叹道,“比咱们昨天待的溪沟强多了。”
“还不是青牛沟。”林伯舟拄着拐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翻过那座山,再走一天,就到了。”
淮锦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那座山峰藏在云雾里,若隐若现。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五十来号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在山梁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眼底藏着忧虑,有人沉默不语。
但没有人说要回去。
“走吧。”淮锦迈开步子,“天黑之前,翻过下一道山梁。”
队伍继续前行。
秋风卷着落叶,在他们身后飞舞。远处的山峰依旧藏在云雾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等待着这群流离失所的人。
淮锦不知道青牛沟里有什么等着他们。
但她知道,不管有什么,都得走下去。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日落时分,队伍在另一条溪沟边扎了营。
这次的地方没有昨天那么宽敞,但胜在隐蔽,四周全是密林,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篝火。
淮锦帮着刘氏生火做饭,今晚吃的是板栗炖野鸡汤——盛川和几个青壮下午打到了两只野鸡,每家每户分了一碗汤,算是给走了两天路的人补补身子。
小石头喝得满嘴油光,小手抓着鸡腿啃得欢实。
“姑姑,明天还有鸡汤喝吗?”小家伙含混不清地问。
“那要看你盛川叔叔明天能不能打到野鸡了。”淮锦笑着给他擦嘴。
小石头立刻扭头看向盛川,眼睛亮晶晶的:“盛川叔叔,明天你打野鸡,小石头帮你捡!”
盛川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明天带你去。”
篝火在夜风中跳动,映着每一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
五十多个流离失所的人,在这深山老林里,抱团取暖。
明天,还要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