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四章 正天道书
第二一四章 正天道书 (第1/2页)建武四年正月,邺城在废墟中开始了重建。
北门城墙的豁口是最先修补的。高崇带着数千禁军从城外采石场日夜不停地运来条石和夯土,铁匠铺的风箱从早拉到晚,叮叮当当的锤打声和碎石填入豁口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从日出持续到日落。
南市的火灾废墟被清理干净,临时搭建的粥棚和伤兵救治所依旧在运转,但街巷两侧那些被劫雷炸塌的商铺已经开始重新打地基。
商会联合会的工匠们用从废墟里回收的旧砖旧木搭起了简易工棚,工棚门口贴着白清手书的告示:“凡自愿参与重建者,每日管饭两顿,工钱按新商法标准日结。”
慕容冲在太极殿偏殿召来了工部尚书、太史令以及邺城原有的几位老城工。
偏殿里那张从废墟里搬出来的长桌上,摊着一幅全新的邺城规划图,图的边角被几只粗陶茶杯压住。慕容冲站在图前,明黄龙袍的袖口还沾着在城墙上巡视时蹭上的焦灰。他看着图上那些被朱笔圈出的城墙豁口和废墟区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此番重建,不是修补旧城。朕要借此机会重新长远规划邺城,以风水布局应对周边诸国,使邺城成为固若金汤的都城。”
工部尚书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依照旧制重建。
慕容冲摇了摇头,命人将太史令请来。太史令姓杜名预,是邺城官署里掌管天文历算的老臣,白发苍苍,背微微佝偻。他进门便要跪拜,被慕容冲抬手止住。
慕容冲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话:
“邺城四围山川形势,何处藏风,何处聚气?若要布一个能镇住天界劫雷、护住人间都城的风水局,需要什么样的星象师来操刀?”
杜预沉吟良久,拱手答道:“陛下,老臣观天象三十余年,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记录星辰起落、推算历法节气。风水堪舆之术,非老臣所长。但老臣知道当世有一人,若论风水之术,天下无出其右——此人姓郭名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
他顿了顿,见慕容冲目光专注,便继续说道,“郭景纯好经术,博学有高才,词赋为中兴之冠。又好古文奇字,妙于阴阳算历。有郭公者,客居河东,精于卜筮,郭璞从之受业。郭公以《青囊中书》九卷与之,由是遂洞五行、天文、卜筮之术,攘灾转祸,通致无方,虽京房、管辂不能过也。”
“此人现在何处?”慕容冲追问。
“郭景纯曾为宣城太守殷祐参军,后随晋室南渡,如今应在江州一带。”
杜预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的星图呈上,“老臣这里有一份星图抄本,标注了近年来三垣二十八宿的异常星变。若郭景纯肯来邺城,以此图为基,辅以他的堪舆之术,必能为陛下布下一个前所未有的风水大阵。”
慕容冲当即命人快马南下江州,以天子诏书征召郭璞入邺。诏使出发之后,慕容冲又命工部尚书从洛阳太学和邺城官署中,搜集所有能找到的天文星图和风水典籍,在太极殿偏殿里辟出一间临时书房,供郭璞到来之后使用。
半个月后,郭璞到了。他骑着一匹瘦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袍,腰间挂着一只旧罗盘,驴背上驮着两只书箱,书箱里装满了手抄的星图、卦简和几卷他自己撰写的《葬书》草稿。
他下了驴,仰头看了看邺城北门那片还在修补中的城墙豁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罗盘上颤动的磁针,对迎候的礼部官员说了第一句话:
“此城煞气极重,城墙砖缝里还嵌着天界劫雷的残烬。若不及时以风水局化解,三年之内必有兵灾。”
几日后,慕容冲在太极殿偏殿亲自接见了郭璞。郭璞将罗盘放在长桌上,又将杜预送来的星图和自己带来的几卷卦简一一铺开。
他指着星图上标注的异常星变,用极简短的语句分析了邺城四围的山水形势。邺城北倚太行,南临黄河,西接秦岭余脉,东望华北平原,其山川走势恰好构成一个极为罕见的天然风水格局。
太行山是北屏障,其主峰走势恰似一条苍龙自西向东蜿蜒而来,龙脉之气沿着山脊线一路南下,至邺城以北的丘陵地带缓缓沉降,形成风水学上所说的“龙穴”之地。
但天兵攻城之时,劫雷自西北方向劈下,恰好打断了这条龙脉之气从太行山主脊到邺城北门的气脉通道。龙脉断了气,便如人之经脉受损,若不及时修复,整座城池的运势便会逐年衰败。
郭璞在规划图上用朱笔画了几道线。
第一道线是从邺城北门出发,沿城墙外侧开挖一条新的护城河道,河道走势严格按照罗盘指示的方位——从北门外的低洼地带引漳水支流入城,河道在北门外绕了一个“S”形的弯,形如太极图中的阴阳分割线。河水流经这个弯道时,水面会自然形成一侧急一侧缓的流速差异,急侧为阳,缓侧为阴,阴阳相抱,恰好能以水之气场填补龙脉断裂处的空隙。
这是“金水绕城格”——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以水为引,将劫雷残留在城墙砖缝中的煞气通过水流慢慢导出城外,化入漳河的泥沙之中。
第二道线是从邺城正中央的太极殿出发,沿南北中轴线直穿铜雀大街,出南门之后继续向南延伸,穿过漳河,直达对岸一座海拔不过百余丈的小山。那座小山恰好位于邺城的正南方向,山顶平坦如砥,正是修建观星台的最佳位置。
郭璞指出,邺城以南北向的铜雀大街为中轴线,这条宽约十丈的大道贯穿全城,宫城置于北区中央,占据全城最高地势。这正是曹魏以来“中轴对称、单一宫城、功能分区”的都城格局之精髓。
如今要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强化——
在城外正南方向建一座星象台,以星象台为南端极点,以太极殿正殿为北端极点,将整条中轴线的气脉从城内延伸到城外。星象台上立二十八宿石碑,每块石碑对应一宿,以天界正统的星辰之力加固邺城的气场。
二十八宿石碑的排列顺序和方位必须严格对应周天星宿的运行轨迹,北玄武七宿列于北侧,南朱雀七宿列于南侧,东青龙七宿列于东侧,西白虎七宿列于西侧。
四象环抱,形如天界的微缩投影,以此中轴线上的天庭星宿之力,将人间都城的秩序与天道法则融为一体。
第三道线是在邺城四角各建一座风水塔。东塔以青龙木气为主,塔身用青砖,塔顶植松;西塔以白虎金气为主,塔身用白石,塔顶置铜镜;南塔以朱雀火气为主,塔身用赤陶,塔顶燃长明灯;北塔以玄武水气为主,塔身用黑砖,塔底凿深井连通地下暗河。
四塔分别对应二十八宿中的角、亢、氐、房、心、尾、箕等东方七宿和奎、娄、胃、昴、毕、觜、参等西方七宿,以四象之力将邺城的气场牢牢锁在城池之内,既能抵御外来的天界劫雷,又能压制城内残余的煞气。
四塔建成之后,任何来自天界的外部攻击在穿过四塔之间的气场网络时,都会被四象之力层层削弱,最终落在城墙上时便如普通的风雨一般无害。
郭璞将这套风水局命名为“四象镇天阵”,说此阵若能建成,邺城便不再是普通的凡间城池,而是一座嵌入了天地法则、与天道秩序同频共振的都城。
慕容冲听完之后,将规划图上的三道朱线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提起朱笔在图的空白处批了字——
“准奏。命工部即刻督建。”
重建工程全面铺开的同时,全城哀悼比干的仪式也在紧张筹备。
正月初七,慕容冲下旨追封比干为“忠佑王”,谥号“文忠”,享太庙配祀。这是大燕立国以来第一次为一个神仙追封王爵,满朝文武无人反对。
旨意下达当天,邺城的大街小巷便挂满了白幡。白幡是用粗白布和细麻绳扎成的,从永宁坊一直挂到南市,从太极殿一直挂到北门城墙,整座城池在正月的寒风中变成了一片白色的海洋。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除了除夕贴的桃符之外,又多了一条白布。
南市的商贩们自发地在各自铺子门口摆出了比干的牌位,牌位前供着清酒和干果。永宁坊的老住户们聚在巷口,低声说着比干当年化作游方道士在邺城街头化缘时的旧事,说着说着便有人红了眼眶。
正月初九,慕容冲在太极殿前广场设祭坛,亲率百官祭比干。
祭坛是用从城外采石场运来的青石临时搭建的,坛高三层,每层九级台阶,坛顶立着一面巨大的玄色旌旗,旗面上绣着慕容冲亲笔题写的“忠佑王”三个大字。
坛前摆着比干的灵位,灵位两侧是那把断成两截的古琴和半截炸裂的竹杖。坛下文武百官按品级排列,人人身着素服,手持白笏。
石虎穿着他那身牛皮坎肩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排,手中没有握狼牙棒,而是捧着一束从太行山上采来的枯松枝。
慕容冲身穿素白龙袍,头戴素冠,腰悬天子剑,独自登上祭坛。
他在灵位前跪下,双手将一束点燃的檀香插入香炉,然后展开一卷明黄绢帛,朗声诵读他亲笔撰写的悼文。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痛,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石碑上的铭文:
“维建武四年正月庚寅朔越九日戊戌,大燕皇帝冲谨以清酌时馐之奠,致祭于敕封忠佑王文财比干公之灵前。
呜呼哀哉!公生于殷商,仕于纣庭。七窍玲珑之心,可通三界财富之流向;一腔正直之气,敢批暴君逆鳞之无道。剖心而不死,封神而愈清。云栖阁上,独坐三千寒暑;竹杖声里,遍历九万风尘。然公虽列仙班,胸中未尝一日有真心也。
有邺城布衣陆悬鱼者,以杂货为业,不知公为何人。见公风雪中形单影只,不问由来,不图回报,启门而进之,温酒以待之。公醉卧其院,寒侵其骨,陆子抱破衾以覆公身。公于醉中感其至诚,三千年枯寂之心,于斯夜涌出一滴热泪。此泪非泪也,乃公之真心重生也。以凡人之至诚,感天地之至情,使无心之神重新拥有一颗跳动的心。此三界未有之事,万古未闻之奇。
其后陆子遭天枢院追捕,公挺身而出。飞升池畔,竹杖横斜三百天兵尽退;太行山上,古琴激昂三重阵法皆破。宁碎新复之心,不坠护民之志;甘弃云栖之位,以践知己之诺。当金色光球在太行山上空炸开之时,邺城数十万生灵得以保全,而公已化作漫天星芒,魂归三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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